凰音台的封条撕掉那天,九个人从天亮收拾到天黑。大堂里的碎瓷片扫了三簸箕,桌椅扶正了,抽屉装回去了,墙上的灰擦了一遍。那道旧伤疤似的裂缝还在,沈清漪没有让人补。杨昭昭问她为什么不补,她说:“留着。提醒自己。”
琴摆好了,箫插在腰间,谱纸铺了一桌。沈清漪站在大堂中间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椅子。以前坐满人的时候不觉得,现在空了才发现,凰音台原来这么大。大到能装下十几个姐妹,大到能装下几百个观众,大到风从门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在哭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接权贵的演出了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看着姐妹们。“只做民间巡演。百姓喜欢听什么,我们就弹什么。不要钱,免费。”
杨昭昭愣了一下。“免费?那吃什么?”
“吃名气。名气有了,不怕没钱。权贵们可以不请我们,但百姓不会。百姓的口碑,比权贵的请帖值钱。”
小红第一个点头。“我听师父的。”春儿也跟着点头,小青小莲点头,两个小学徒点头。九个人九双眼,没有一盏犹豫。
第一场巡演选在南城。京城南边住的是穷人多,码头工人、菜贩子、拉脚的、打零工的。以前从来没有乐师去过那里。不是没人请,是没人敢去。权贵们嫌脏,乐师们嫌穷。沈清漪去了。
台子搭在土地庙门口的空地上,四根竹竿撑一块旧布,地上铺一层稻草。琴摆在条凳上,箫插在腰间。没有请帖,没有告示,只有杨昭昭在街上喊了一嗓子:“沈乐圣今晚在土地庙门口弹琴,免费的!”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个传一个,一个传一个。
天还没黑,土地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码头的工人刚收工,衣服都没换,汗味混着河水腥。菜贩子的摊子还没收完,围裙上沾着菜叶子。拉脚的车夫把板车停在路边,坐在车辕上等着。老太太搬着板凳来的,老头子拄着拐棍来的,孩子骑在爹脖子上来的。黑压压一片,几百人。
沈清漪走上台子,琴摆在前面,箫抽出来握在手里。她没有说话,手指落下去。弹的不是《涅槃》,不是《诉》,是一首民谣。曲子是老刘头哼过的调子,京城南城的孩子都会唱,但没有人把它写成过曲子。沈清漪听了,记住了,改编了,今晚弹出来了。
百姓们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沈乐圣会弹他们小时候唱的歌。有人跟着哼,声音很小,像怕打扰别人。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哼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齐,几百个人一起哼,没有歌词,只有调子。哼声和琴声混在一起,在土地庙门口的夜风里飘,飘到码头上,飘到河面上,飘到对岸。
一曲终了,没有人鼓掌。不是不好听,是好听到忘了鼓掌。安静了几息,然后一个老太太喊了一嗓子:“沈乐圣,再来一个!”所有人都跟着喊:“再来一个!再来一个!”
沈清漪笑了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。嘴角弯上去,眼睛弯下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第二首弹的是《百鸟朝凤》,以前在东市广场弹过的。那时候有上万人,有礼部的备案,有皇帝的默许。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这几百个穷人和这把旧琴。但她觉得够了。
巡演一场接一场。南城、北城、东城、西城,九个城区,一个月走完。每一场都爆满,每一场都有人哭有人笑。消息传到权贵耳朵里,有人坐不住了。以前那些退了请帖的人又送了新的来,措辞更恭敬,礼单更厚重。沈清漪一封一封看,一封一封退。
杨昭昭抱着一摞退回去的请帖,心疼得直咂嘴。“清漪姐,这张是户部尚书的,上次他连门都不让我进。这次送了二百两银子的礼。”
“不收。”
“这张是礼部侍郎的,他外甥女就是那个刘娘子,你记得吗?欺负咱们那个。他送了一对玉如意。”
“退。”
“这张是——”
“退。全退。”沈清漪放下箫,“他们不是真心,是跟风。看我在民间受欢迎了,又来巴结。这种墙头草,靠不住。”
杨昭昭抱着请帖走了。
一个月后,最后一场巡演在西城,城隍庙门口。那天天很好,不冷不热,没有风。人比以往任何一场都多,码头的工人来了,菜贩子来了,车夫来了,老太太来了,老头子来了,孩子来了。连隔壁街的乞丐都来了,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捧着一个破碗,碗里没有钱,有几颗花生米。沈清漪弹了《涅槃》的第七章,“重生”。旋律从悲伤转向希望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终于看见了一线光。百姓们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,但他们听懂了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哭着笑了。
曲终,沈清漪站起来,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。男的、女的、老的、少的、穷的、更穷的。他们站在那里,仰着脸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不是烛光,不是月光,是希望。
“我们不需要皇宫。百姓就是我们的皇宫。”
没有人鼓掌,但每个人都点头。头点得很重,像在发誓。
回到凰音台,已经是深夜了。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沈清漪坐在廊下,箫搁在膝盖上,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。杨昭昭端了一碗银耳羹出来,放在她手边。
“清漪姐,你说咱们以后就一直这样吗?在民间巡演,不收钱,只弹琴。”
“不好吗?”
“好是好。但我怕你累。一个月九场,场场你一个人弹。手受得了吗?”
沈清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的茧又厚了,指腹硬邦邦的,按在箫管上像按在石头上。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,掌纹很深,弯弯曲曲的,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。“受得了。手在,琴就在。琴在,人就在。”
杨昭昭没有再说什么,在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,月亮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。虫子在草丛里叫,丝丝丝的,像有人在磨刀。沈清漪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短音,音很短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箫音刚落,屋里传来王德正的呼噜声,一长一短,像破风箱。她笑了一下,箫放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歪了的灯笼扶正。灯笼纸破了,光从破洞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斑,圆圆的,像一枚铜钱。风吹过来,灯笼晃了一下,光斑也跟着晃,忽左忽右,像在跳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