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帝不如沈乐圣。”这句话最先是从南城码头的工人嘴里传出来的。一个喝醉的装卸工蹲在河堤上,对着月亮喊了一嗓子,第二天全码头都知道了。然后传到菜市场,传到茶楼,传到街头巷尾。说的人越来越多,声音越来越大,大到宫里都听见了。新帝坐在御书房里,手里拿着折子,折子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——“皇帝不如沈乐圣。”
萧远舟进来的时候,看见新帝面前的茶已经凉了,一口没喝。他站在那里,等了好一会儿,新帝才抬起头。
“陛下,沈清漪没有谋反之心,她只是想弹琴。”
新帝把折子摔在桌上。“朕知道。但民心向她,朕的江山就危险了。一个乐师,声望比皇帝还高,你让朕怎么坐得住?”萧远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说也没用。皇帝怕的不是沈清漪,是民心。民心这个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但比刀枪还厉害。
监视的人第二天就派了出去。便衣,三个人,轮班,守在凰音台门口,混在人群里,看谁来了,谁走了,说了什么话。沈清漪第一天就发现了。不是她眼尖,是那三个人太笨。一个假装卖糖葫芦,站了一个时辰,糖葫芦一根没卖出去,眼睛一直往凰音台瞟。一个假装看报纸,报纸拿倒了。一个蹲在路边修鞋,鞋修了三天还没修好。
杨昭昭也发现了,气得要去理论。沈清漪拉住她。“别去。他们也是奉命行事。随他们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他怕我。怕我的人,不会害我。”沈清漪把箫抽出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他要是真不怕我,早就把我抓起来了。派人盯着,说明他心里没底。心里没底的人,不敢乱动。”
杨昭昭听了,还是不放心。“皇帝会不会再次封禁我们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漪摇头。“他上次封禁我们,已经失了民心。再来一次,他的皇位就不稳了。他没那么蠢。”
监视的人盯了半个月,什么都没发现。沈清漪每天就是练琴、教学生、去民间巡演。不议论朝政,不见权贵,不收贿赂。三个便衣换了一批又一批,每批回去复命都说“没有异常”。新帝听了,脸色更差了。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。一个人声望那么高,却什么都不做,那她想要什么?
萧远舟再次进谏。“陛下,沈清漪如果真的想谋反,她早就跟李崇远联手了。她没有。她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“朕当初不该逼她走。”
萧远舟没有接话。现在说这些,晚了。
朝堂上,新帝终于忍不住了。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,忽然开口。“沈清漪的声望太高了,朕很不安。”大殿上安静了。百官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接话。有人低头看笏板,有人看着脚尖,有人盯着柱子上的龙纹。新帝等了很久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“臣有本奏”。
退朝后,萧远舟经过宫门,看见新帝的御辇停在门口。新帝没有上去,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凰音台方向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萧远舟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“陛下,回去吧。”
“萧远舟,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?”
萧远舟没有回答。
凰音台里,沈清漪正在教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弹《清心咒》。小姑娘弹得比上次好了很多,指法稳了,节奏准了。她弹完一遍,抬头看着沈清漪,眼睛里全是期待。沈清漪点了点头。“还行。继续练。”小姑娘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杨昭昭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一篮子菜。她把菜放在厨房,走出来,站在沈清漪旁边。
“清漪姐,街上又有人在说那句话。皇帝不如沈乐圣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人家长了嘴,我还能堵住不成?”沈清漪调了一下琴弦。“皇帝要是不高兴,他自己去管。我不管。”
杨昭昭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你现在是真的不怕他了。”
“不是不怕。是知道怕也没用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箫插回腰间。“他要是真想动我,我跪下来求他也没用。他要是动不了我,我站着说话也没事。所以,站着比跪着舒服。”
晚上,凰音台掌了灯。沈清漪坐在窗前,看着街上那三个便衣。他们换了一拨,这次聪明了一点,换了一辆马车停在巷口,车帘掀开一条缝,有人在里面盯着。她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音。音很短,像在打招呼。马车里的人缩了一下,帘子放下来了。
沈清漪笑了一下,关上窗户。箫搁在桌上,琴靠在墙角。她走过去把琴凳摆正,凳腿垫的那块碎布又磨毛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她蹲下来把棉絮塞回去,按了按,站起来拍拍手。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,喵——拖得很长,像是在抱怨什么。叫了两声就不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