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送到北疆军大营的时候,李崇远正在刷马。他接过圣旨,听太监念完,把圣旨折了折塞进袖子里,继续刷马。太监愣在原地,等了好一会儿,忍不住开口:“将军,陛下让您即刻发兵,逮捕沈清漪。”李崇远头都没抬:“老夫不抓功臣。谁爱去谁去。”太监张了张嘴,看了看李崇远腰间的刀,把话咽了回去。
消息从大营泄露出去,传遍京城的速度比马蹄还快。茶楼酒肆、街头巷尾,所有人都在说——皇帝要抓沈乐圣,军方不肯去。有人拍桌子骂娘,有人摔了酒杯,有人当场哭了。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走上街的,可能是那个卖馄饨的老刘头,也可能是那个每天蹲在屋檐上磕瓜子的年轻人。等京兆尹赵大人反应过来的时候,街上已经全是人了。
朱雀大街、东市、西市、南城码头,到处是人。有人举着旗子,旗上写着“沈乐圣无罪”。有人敲着锣,喊着“皇帝昏庸”。有人什么都不做,就是站在那里,沉默地站着。沉默比喊叫更可怕。赵大人带着兵丁上街,挤不动,也不敢挤。他站在人群外面,满头大汗,帽子歪了,扶了三次都没扶正。他让兵丁喊“散了散了”,没人理。又让兵丁喊“再不走就抓人了”,有人回了一句“你抓啊,抓完看谁给你交税”。赵大人哑了。
消息传到宫里,新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太监跑进来,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抖。“陛下,京城百姓上街了,人太多了,京兆尹驱散不了。”新帝手里的笔停了。“多少人?”“至少一半。”笔落在纸上,墨洇开一大团。
新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宫墙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声音,听不清喊什么,但能听到。嗡嗡嗡的,像蜂群在远处飞。他听了好一会儿,转过身。“萧远舟呢?”
萧远舟正在宫门口,被百姓堵着进不来。等他挤进宫门的时候,官服都被扯破了,帽子没了,头发散着。他跪在御书房里,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。“陛下,民意不可违。收手吧。”
新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窗外呼声越来越大,从“沈乐圣无罪”变成了“昏君”,又从“昏君”变成了“皇帝下台”。一声比一声大,一声比一声齐。新帝的脸白了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但愤怒后面藏着恐惧,藏得很深,但萧远舟看见了。
新帝走回案前,拿起笔,手在抖。他写了一道旨意,写完看了看,揉成团扔了。又写一道,又扔了。第三道写下去,笔没停,一气呵成。太监捧着圣旨出去的时候,新帝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手还在抖。
圣旨在朱雀大街上当众宣读。“沈清漪有功于国,朕念其旧情,不予追究。逮捕令撤销。钦此。”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。不是骂了,是在喊——“沈乐圣万岁!”不是一个人喊,是所有人喊。声音震得街边的招牌都在晃。赵大人站在人群中,帽子终于扶正了,脸上全是汗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,沈清漪正在江宁的秦淮河边。她刚结束一场演出,坐在石栏上,箫搁在膝盖上。月亮很圆,照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。杨昭昭从远处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清漪姐!皇帝撤销逮捕令了!他怕了!”
沈清漪接过那张纸,看了看,折好收进袖子里。“他怕了。”杨昭昭愣住,“你就这反应?”“不然呢?哭一场?笑一场?回京城谢恩?”沈清漪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“他撤销逮捕令,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,是因为他怕。怕百姓,怕军方,怕他的皇位坐不稳。”她把箫举到嘴边,吹了一个很短的音。
杨昭昭站在她旁边,看着秦淮河。河面上有画舫经过,丝竹声隐隐约约,不知道在唱什么。“清漪姐,我们要回去了吗?”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回去。巡演还没完。答应百姓的,不能食言。”
杨昭昭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漪带着姐妹们离开了江宁。下一站是芜湖,船在运河上慢慢走,两岸的柳树绿了。沈清漪站在船头,箫插在腰间,风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。杨昭昭从船舱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。
“清漪姐,你说皇帝以后还会不会找我们麻烦?”
“会。但他不敢动我。他有刀,我有盾。他的刀是权力,我的盾是民心。他的刀砍过来,我的盾挡回去。看看谁先撑不住。”沈清漪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,绿豆煮烂了,冰糖放得刚好。她把碗还给杨昭昭。船过了桥洞,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。
杨昭昭看着她的侧脸。“清漪姐,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你总是回头看。看仇人,看过去,看那些害你的人。现在你只看前面。”
沈清漪笑了一下,嘴角弯上去,眼睛弯下来。“因为仇人死了,过去了结了我的仇报完了。现在,我只为活着的人弹琴。”
船靠岸的时候,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。有人举着旗子,旗上写着“沈乐圣”。有人捧着鲜花,有人提着鸡蛋,有人牵着孩子。沈清漪从船上下来,人群里爆出一声喊:“沈乐圣来了!”所有人都往前挤。
沈清漪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箫插在腰间。杨昭昭跟在后面,被挤得东倒西歪,但她笑着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看着沈清漪的背影,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在凰音台见到她。那时候沈清漪缩在角落里擦琴,手在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现在她走在人群最前面,成千上万的人为她让路。人潮涌动。沈清漪的箫在腰间轻轻晃,她伸手扶住。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但手指还记得那个位置,按上去的时候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道沟,凹下去,卡着指甲。她按了一下,没有沟。手指滑过去,光滑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