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远舟是在镇江找到沈清漪的。她刚结束一场演出，坐在运河边的石阶上，箫搁在膝盖上，看着往来的船只。杨昭昭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捧着一包瓜子，磕一颗，吐一颗壳。萧远舟从船上下来，官服穿得整整齐齐，但鞋上沾了泥，显然赶了不少路。他站在沈清漪面前，拱了拱手。
“沈姑娘，陛下请你回京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。“条件呢？”
萧远舟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新乐部和凰音台平起平坐，互不干涉。皇宫里的演出，两家轮流来。这是陛下亲口说的。”
杨昭昭的瓜子不磕了，竖着耳朵听。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新帝不再打压我？”
“陛下保证。民意的力量，他看到了。”萧远舟的声音很低。“他不是先帝，没那么固执。他知道错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河水。一艘乌篷船从桥洞下钻出来，船头站着一个老翁，撑着竹篙。她看了很久。“我答应回京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在皇宫里为新帝演奏一次《涅槃》第七章《重生》。让他听听我的新生。不是给他听，是让他知道，我站起来了。”
萧远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回去禀报。”他站起来，拱了拱手，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来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。“这是陛下让我带给你的。说是江南的龙井，你尝尝。”他把纸包放在石阶上，转身走了。沈清漪看着那个纸包，没有拿。杨昭昭拿起来，拆开闻了闻。“好香。”
“收着吧。”
回京那天，天气很好。马车还没进城，远远就看见城门口站满了人。老刘头在最前面，推着馄饨挑子，锅里的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卖瓜子的蹲在城墙垛子上，手里攥着一把瓜子，忘了磕。赵大娘挎着篮子，篮子里装着鸡蛋。还有很多人，认识的，不认识的，他们站在那里，伸着脖子往南边看。
马车到了城门口，人群里爆出一声喊：“沈乐圣回来了！”所有人都往前挤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把手里的花往马车上扔。杨昭昭掀开车帘，朝外面挥手。小红哭了。春儿也哭了。沈清漪没有哭，她坐在马车最里面，箫握在手里，闭着眼睛。
皇宫里，新帝在御书房等着。他没有穿龙袍，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桌上摆着一把琴，是新买的白木琴。
沈清漪走进去，跪下磕了一个头。站起来，走到琴前坐下来。手指搭上琴弦，弦是新的，绷得很紧。《涅槃》第七章，“重生”。旋律从最低的音开始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。一点一点往上爬，每爬一步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。爬到一半的时候，旋律拐了一个弯，不是往上了，是往旁边走，像是在找一条新的路。找到了，继续往上爬。爬到最高处，停了一下，然后缓缓落下。
乐曲附灵只开了两成。够了。新帝看见了画面。一片废墟，烧焦的房梁，碎了一地的瓦片。一个女人从废墟里站起来，满脸是灰，衣裳破了，手在流血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废墟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，在地上画了一个音符。画完一个，又画一个，一个接一个，音符越来越多，连成了一条线，变成了一首曲子。废墟还是废墟，但曲子在飘。飘到天上，飘到远处。
新帝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，但眼眶红了。沈清漪的手指停了，最后一个音还在空气里颤。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“朕输了。朕不该那样对你。”
沈清漪把手从琴弦上拿开。“陛下没有输。陛下只是学会了尊重。”
新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着手站了一会儿。转过身，看着沈清漪。“朕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。你想弹琴就弹琴，想教学生就教学生。京城很大，容得下一个凰音台。天下也很大，容得下一个沈清漪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，行了一个礼。“谢陛下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新帝在背后说了一句：“沈清漪，你那首《重生》，很好。”沈清漪没有回头，停了一步。“谢谢。”
出了宫门，杨昭昭在马车旁边等着。她看见沈清漪出来，跑过来拉住她的手。“怎么样？”
“没事了。”
“真的没事了？”
“真的。以后，我们只管弹琴。别的，不管。”沈清漪上了马车，箫插在腰间。
马车走了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咕噜咕噜。
回到凰音台，旧招牌还挂在那里。“凰音台”三个字又黄了一些，角翘得更厉害了。沈清漪站在门口，仰着头看着那块招牌。风吹过来，纸角又翘了。她没有按，转身走进去。大堂里已经收拾干净了。桌椅摆好了，琴放在原来的位置，箫架在桌上。那支旧箫还在，跟新箫并排放着，一老一新，一暗一亮。她拿起旧箫，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。音很闷，像隔了一层布。她放下旧箫，拿起新箫，吹了一个音。音很亮，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杨昭昭端着茶进来，把茶放在桌上。“清漪姐，新乐部的人来了。说想跟你商量演出的事。”
“让他们等着。先喝茶。”
杨昭昭笑了，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漪坐在窗前，箫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。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，有人在卖西瓜，有人在挑水，有人在晒太阳。一切都很正常。她看着那些人，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短音。箫音在街上飘了一下，被风吹散了。没有人停下来听。但她不在乎了。弹琴不是为了让人听，是为了让自己活着。活着，就有希望。希望。
她放下箫，站起来走到桌前。桌上有一碟桂花糕，是赵大娘送来的。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，甜的，软糯糯。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，不是想哭，是太久没吃甜的了。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，嚼了嚼咽了。手指上沾了糕屑，她伸手弹掉了，弹了两下没弹干净，用指甲扣了一下，屑掉了，掉在地上看不见了。窗外街上传来一声西瓜的吆喝，拖得很长，能听到“沙——瓤——”。她听着那声吆喝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