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。新帝不再找麻烦，新乐部也不敢再来挑衅。但官府的“合作案”像牛皮癣一样，怎么都撕不干净。今天这个衙门来请，说“想请沈乐圣为某某庆典写一首颂歌”。明天那个衙门来请，说“想请凰音台为某某典礼演出”。礼部的人最勤快，隔三差五就来递帖子，措辞一次比一次恭敬，意思一次比一次明白——不是请，是“收编”。
沈清漪一封一封退回去。杨昭昭心疼那些白花花的银子，但什么都没说。她知道，收了银子，凰音台就不是凰音台了。
事情在一天傍晚到了顶点。礼部送来一份“长期合作意向书”，厚厚一沓，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。大意是：凰音台每年为朝廷演出若干场，朝廷拨款若干两。条款写得漂亮，但沈清漪一眼就看穿了——这是要把凰音台变成官府的乐队。
她把意向书摔在桌上。“不去。”
杨昭昭拿起来看了看，倒吸一口凉气。“这上面写着，凰音台的所有演出都要先报礼部审批。曲子也要先审。他们以为他们是谁？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快黑了，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暗红色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她站了很久，转过身。
“通知所有人，今晚在大堂集合。我有话要说。”
晚上，凰音台所有姐妹聚在大堂里。九个人，九双眼睛。沈清漪站在中间，面前堆着一摞乐谱、合同、书信。全是跟官府有关的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不再接任何官府的合作。哪怕饿死，也要自由地弹琴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杨昭昭第一个开口：“我同意。”小红说：“我也同意。”春儿点头，小青点头，小莲点头，两个小学徒点头。九个人，没有人犹豫。
沈清漪弯下腰，把那摞乐谱抱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杨昭昭跟着出来，手里抱着合同。小红抱着书信。春儿抱着剩下的谱子。九个人把东西堆在院子中间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清漪姐，你做什么？”
“烧掉。”
杨昭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从厨房拿来火折子，递给沈清漪。沈清漪接过火折子，吹了吹，火苗窜起来。她蹲下去，把火折子伸到那堆纸下面。纸着了，火苗从底下往上窜，先是一小缕，然后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旺，烧得噼里啪啦响。
火光映在沈清漪脸上，明暗交替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乐谱在火中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。那些谱子是她写的，每一个音符都是她的心血。但今天，她要亲手烧掉它们。
“与其当牛做马，不如烧曲天下。”
姐妹们站在她身后，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哭着笑。火光把九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高高的，瘦瘦的，像九根柱子，撑住了凰音台的屋顶。
沈清漪转过身，走回大堂，把琴搬出来。姐妹们跟在后面，有人搬琴，有人拿箫，有人拿琵琶。九个人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半圆，面对着那堆火。
“《涅槃》终章，‘净土’。一起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落下去。琴声从指下流出来，像一条河，从高处流下，流过石头，流过沙土，流过草地。小红弹琵琶，春儿吹箫，小青弹筝，小莲敲钟，两个小学徒打板。九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在夜空中回荡。
乐曲附灵开了五成，不是给皇帝听的，不是给官府听的，是给这些百姓听的。火光中，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。不是被叫来的，是自己来的。有人听见琴声，放下手里的碗，从家里走出来。有人收了摊，馄饨挑子都没推回去，直接来了。有人抱着孩子，牵着老人，挤在凰音台门口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拥挤，他们站在那里，静静地听着。
《涅槃》终章，“净土”。旋律从悲怆走向平静，从平静走向光明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，终于看见了一线光。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暖，照在脸上，照在身上，照在心里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。余音在夜空中绕了很久。
沈清漪站起来，面对着那些百姓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眼睛里有火在烧。
“从今天起，凰音台只属于音乐，不属于任何官府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但有人哭了。老刘头端着馄饨碗站在人群最前面，碗里的馄饨凉了，他没有吃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碗里，滴在汤里。卖瓜子的蹲在墙头上，手里的瓜子攥得紧紧的，忘了磕。
火渐渐小了。那些乐谱、合同、书信，全变成了灰。灰在晚风里飘起来，飘到空中，像一群黑色的蝴蝶。沈清漪看着那些灰，箫从腰间抽出来，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。箫音在夜空中追着那些灰，一直飘到天上，看不见了。
杨昭昭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清漪姐，从今以后，我们真的自由了？”
“自由不是别人给的，是自己挣的。今天，我们挣到了。”
小红走过来，春儿走过来，所有人都走过来。九个人站在院子中间，站在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旁边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她们身上。
沈清漪把琴抱起来，走回大堂。姐妹们跟在后面。门没有关，敞开着。夜风从门口灌进来，把灰烬吹散了。灰落在街上，落在屋顶上，落在百姓们的肩膀上。没有人躲，让那些灰落在身上。灰是凉的，但摸着烫。
沈清漪把琴放回原位，箫搁在桌上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那些姐妹们。
“明天，凰音台重新招生。只收真心学琴的人。不管出身，不管贫富，不管能不能交得起学费。只要肯学，我就教。”
杨昭昭拿起笔，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凰音台，新开始。”
沈清漪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月亮很大，很圆，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她看了很久，目光落在墙角那道裂缝上。缝还在，从墙根一直爬到窗台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，砖缝里的灰泥已经干了，手指按上去，碎屑掉了一点。她把手缩回来，指腹上沾了灰，白白的，像面粉。她弹了弹手指，灰散了，飘在月光里闪了一下。旁边传来琴弦的嗡鸣声，不知道是谁碰了一下。响了一声就停了，夜又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