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曲的第二天，沈清漪起得很早。天还没亮，她就坐在大堂里，面前铺着一张白纸，手里握着笔。杨昭昭端粥进来的时候，看见纸上已经写满了字。密密麻麻的，涂了又改，改了又涂。
“清漪姐，你一晚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清漪把纸递给她。“你看看。”
杨昭昭接过去，念出声来。“凰音重建计划。一、在全国建立十个音乐工坊，免费教穷人家的孩子学乐理。二、工坊不收学费，管一顿午饭。三、……”。她念不下去了，眼眶红了。抬头看着沈清漪。“十个工坊，要多少钱？我们哪来那么多钱？”
“一个一个来。先从京城开始。”沈清漪把纸拿回去，继续写。“我这些年攒了一些银子，加上李将军和百姓的捐助，够启动第一个工坊。”杨昭昭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沈清漪的侧脸，认真得像在画一幅工笔画。
小红端着洗脸水进来，听见“工坊”两个字，凑过来看。“师父，我们教什么？”
沈清漪放下笔。“教琴、教箫、教筝。不只是教技艺，还要教她们做人。让她们知道，女子也可以靠手艺吃饭。不用靠男人，不用靠官府。靠自己。”小红端着水盆愣在那里，水洒了出来，滴在地上。她没擦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消息是杨昭昭放出去的。她没有贴告示，就是在菜市场跟几个熟人说了几句。结果当天下午，凰音台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有人送琴，旧琴，擦得干干净净，琴弦换了新的。有人送米，一袋白米，二十斤，扛在肩上走了好几条街。有人送布，做衣裳用的棉布，白底蓝花，叠得整整齐齐。还有人什么都送不起，站在门口说“我能做义工吗？我力气大，能搬东西”。
沈清漪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人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。她没有哭，忍回去了。杨昭昭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，一边哭一边登记。小红搬东西，春儿搬东西，小青小莲搬东西。
第一个工坊的选址，沈清漪选在南城。京城最穷的地方，住的是码头工人、菜贩子、拉脚的。以前凰音台在这里演过出，百姓们认识她。房子是赵大娘帮着找的，三间瓦房，一个小院，院里有口井。房租便宜，一个月半两银子。房东听说沈乐圣要租，死活不肯收钱。沈清漪硬塞给他，推了好几个来回。
沈清漪亲自监工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才回来。杨昭昭跟着她，小红跟着她，春儿跟着她。石灰、砖瓦、木材，一样一样买。墙重新粉了，地重新铺了，窗纸换了新的。沈清漪蹲在地上，拿尺子量了又量，在图纸上画了又画。
杨昭昭站在门口，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，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在凰音台见到她。那时候沈清漪缩在角落里擦琴，手在抖，连头都不敢抬。现在她蹲在工地上，袖子挽到手肘，脸上沾着灰，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清漪姐，你变了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。“哪里变了？”
“你以前只为自己活。现在为别人活。你以前只想报仇。现在想的是怎么帮人。”沈清漪看了她一眼，低下头，继续画图纸。“报仇报完了。活着总得找点事做。”
一个月后，工坊建好了。三间瓦房，白墙青瓦，窗明几净。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，是沈清漪亲自挑的，树苗不大，但根扎得深。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，不是“皇家乐正府”，不是“凰音台”，是新刻的——“南城乐坊”。三个字，沈清漪自己写的，字迹不算好，但端正。
开张那天，来了很多人。有捐过钱的，有送过米的，有主动来当义工的。更多的是那些穷人家的孩子。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，光着脚，脸没洗，头发乱成一团。站在院子外面，怯生生的，不敢进来。
沈清漪走到门口，蹲下来，看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女孩。五六岁，脏兮兮的脸，眼睛很大很亮。“想学琴吗？”小女孩点了点头，咬了咬嘴唇。“我没钱。”
“不要钱。只要你肯学。”沈清漪伸出手。小女孩犹豫了一下，把手伸过来，脏兮兮的小手放在沈清漪干净的掌心里。沈清漪牵着她，走进院子。后面的孩子跟着涌进来，像一群麻雀。
开工第一课。沈清漪坐在最前面，面前摆着琴。孩子们坐在地上，仰着脸看她。大的十来岁，小的才四岁。有的在玩手指，有的在抠地上的土，有的在吸鼻子。沈清漪没有生气，她笑了一下。手指落下去，弹了一首最简单的曲子。《小白菜》，几个音来回转。
孩子们不玩了。不抠土了。不吸鼻子了。他们睁大眼睛看着她，看着那把琴，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。曲子很短，不到一盏茶就弹完了。沈清漪停下来，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凰音台的学生。我不要求你们弹得多好，只要求你们记住一句话——女子可以靠手艺吃饭。不用靠别人，不用靠官府。靠自己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但孩子们的眼睛里有光。那光不是烛光，不是月光，是希望。杨昭昭站在院子外面，靠着墙，眼泪又下来了。小红递给她一块帕子，她没接，用袖子擦了，越擦越多。小红也哭了。
晚上，沈清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月亮很圆，照在枣树上，树影在地上晃。箫搁在膝盖上，她没有吹。杨昭昭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，披在她肩上。
“清漪姐，今天累了吧？”
“不累。”
“骗人。你蹲了一整天，腿不酸？”
沈清漪笑了一下。“酸。但高兴。”杨昭昭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，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。
“清漪姐，你说这些孩子将来会怎么样？”
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比我们走得更远。我们有仇，有恨，背着一身债往前走。她们没有。她们可以轻装上阵。走到我们走不到的地方。”
杨昭昭靠在她肩膀上。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音。音很短，像在跟谁道晚安。隔壁传来孩子的笑声，不知道是哪个学生还没走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跑了两圈，被大人喊回去了。门关上了。沈清漪听着那声门响，嘴角弯了一下。箫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枣树前，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小树。树苗的叶子有些蔫，她伸手摸了摸，土是湿的，下午浇过水。她把歪了的树枝扶正，树枝不粗，手指一碰就直了。她松开手，树枝没有歪回去。站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