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乐坊开张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第一个来的是李崇远。他没有穿官服,穿了一件旧棉袍,头上戴着斗笠,像个走乡串户的老农。他站在乐坊门口,看着那块匾额,看了很久。沈清漪从里面出来,愣了一下。
“将军?”
李崇远摘下斗笠,脸上的刀疤还是老样子,但头发全白了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递过来。“三千两。北疆军将士凑的。不多,一点心意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。“将军,军饷是养兵的,我不能要。”
“这不是军饷。是将士们自己的饷银,一人凑了一点。”李崇远把银票塞到她手里。“当年你在北疆,一曲救了三千人的命。这三千两,一人一两,还你当年的恩。”沈清漪攥着那张银票,银票被攥出了褶子。她低头看着那张纸,上面的字迹模糊了。“将军的恩情,沈清漪记一辈子。”
“别记。记了就还完了。”李崇远戴上斗笠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来。“北疆军永远是你的后盾。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出了什么事。记住。”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箫抽出来,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。长音送他。
第二个来的是西域商人。三个人,高鼻深目,穿着胡袍,牵着骆驼。骆驼上驮着大箱子,箱子打开,里面是乐器——琵琶、箜篌、都塔尔、热瓦普。每一件都是上品,木料考究,做工精细。领头的商人会说汉话,虽然磕磕绊绊,但意思很清楚。“库尔班大人让我们来的。他说,沈乐圣,西域永远是你的朋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。沈清漪拆开信,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沈姑娘,一年之期已到。你的琴声,我听到了。这把琴,送你了。”信纸下面压着一把短琴,琴头镶着绿松石。沈清漪认出来了,是库尔班当年押在她这里的那把。琴头那行西域文字还在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她摸了摸那几个字,不认识,但记得。
“库尔班大人还说,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但西域的琴声,永远跟着你。”沈清漪把短琴抱在怀里,眼眶红了。
第三个来的人,沈清漪不认识。四十来岁,穿着绸袍,白白胖胖的,像个商人。他站在乐坊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伙计,抬着一口箱子。箱子落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沈乐圣,小的姓周,从江南来的。”胖商人满脸堆笑,拱手作揖。“家父周德茂,当年在西北军中当过兵。受了伤,是您的琴声治好的。家父临终前嘱咐小的,一定要来报恩。这一万两,是家父一辈子的积蓄。请您收下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口箱子,看着那个胖商人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北疆,弹《琵琶行》的那一夜。三千人放下刀,其中有一个叫周德茂的。她记得这个名字,因为那天晚上,周德茂跪在地上哭得最凶。
“令尊还好吗?”
“去年走了。走的时候很安详,手里攥着一块您当年弹过的琴弦碎片。说是听了您的琴声,战场上的噩梦就再也没有了。”胖商人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。“沈乐圣,您收下吧。家父在天之灵,也能安息了。”
沈清婉收下了。
一个月,五万两白银。沈清漪把每一笔都记在账本上,谁捐的,捐了多少,什么时候捐的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账本就放在乐坊大堂的桌上,谁都能翻,谁都能看。杨昭昭担心:“万一有人使坏,说你贪了怎么办?”沈清漪说:“不怕。账目公开,人清自清。”
消息传到宫里,新帝在御书房沉默了很久。萧远舟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新帝忽然开口:“她不需要朕了。她有百姓,有军方,有西域,有江南。什么都有。”
萧远舟低着头。“陛下,她从来不需要谁。她只需要一个弹琴的地方。”
新帝没有再说话。
南城乐坊的院子里,孩子们正在上课。沈清漪坐在最前面,面前摆着琴。孩子们坐在地上,每人面前一个琴架。琴是新的,西域商人送的那些。沈清漪把最好的琴留给了孩子们。她弹一个音,孩子们跟着弹一个音。有人弹对了,有人弹错了,有人弹跑了调。她没有纠正,让他们弹。
杨昭昭站在院子外面,靠着墙,怀里抱着账本。小红从厨房端着一锅绿豆汤出来,给孩子们一人盛一碗。孩子们端着碗,喝得吸溜吸溜响。喝完继续弹。琴声稚嫩,生涩,断断续续,但在努力地往上爬。
晚上,孩子们都走了。沈清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箫搁在膝盖上。月亮很圆,照在枣树上,树影在地上晃。杨昭昭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账本。
“清漪姐,今天的账对好了。一共五万三千二百两。加上之前的,够建五个工坊了。”
“不够。十个工坊,至少要十万两。”
“还差一半。”
“不急。慢慢来。”沈清漪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。音很短,像在跟月亮打招呼。杨昭昭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清漪姐,你说那些捐钱的人,他们图什么?”
“不图什么。报恩。报当年我帮过他们的恩。”沈清漪放下箫。“也有不认识的,纯粹是因为信我。信我不会乱花他们的钱。”箫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沈清漪低头看着那支新箫,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。葫芦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翻书。萧声停了,虫声又起。隔壁院子里传来琴声,断断续续的,是孩子们在练白天教的曲子。弹得不好,但没有停。一遍不行两遍,两遍不行三遍。琴声磕磕绊绊,像小孩学走路,走两步摔一跤,爬起来继续走。
沈清漪听着那个琴声,嘴角弯了一下。箫放下,站起来走到葫芦架前面,摘了一片叶子。放在嘴边吹了一个音。很尖,很亮,像鸟叫。吹完了,叶子扔了。葫芦架上结了一个小葫芦,青青的,毛茸茸的,还没长大。她伸手摸了摸,毛扎手,把手缩回来。杨昭昭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,递给她一碗。沈清漪接过来喝了一口,绿豆煮烂了,冰糖放得刚好。凉丝丝的,咽下去嗓子眼舒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