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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3章 你们定规矩,我们长骨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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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,雾气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梯田上。最后一段“耕”字的横笔,两根十几米长的竹竿已经抬到位置,只等对接中央那座三丈高的主塔。

“方哥,不对!”爬在塔顶的阿木声音发颤,“塔……塔歪了!”

小方心里一沉,几步冲到塔基边。泥地湿滑,他蹲下身,手指插进塔脚和地面之间的缝隙——足足两寸。是连日阴雨泡软了地基,主塔下沉了。

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拿着水平仪测完,眉头拧成疙瘩:“得停。现在强行对接,整个‘耕’字都会扭成麻花。我建议,立刻调钢架过来做临时支撑,重新加固地基。”

周围帮忙的村民都安静下来,看着小方。

小方没看工程师,他盯着塔基那片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泥土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:“耿叔当年垒这塔基的时候,留下的节奏里……没有金属声。”

他转身,朝着村里喊了一嗓子:“当年跟着耿叔打过‘血钉誓约’的老几位,还能动弹的,都过来!”

雾里影影绰绰走出七八个老人,最年轻的也过了六十。他们不说话,走到塔基边,围着那圈下沉的泥土,盘腿坐下。

“闭眼。”小方说。

老人们闭上眼。

小方自己也坐下,抬起手,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骨。“咚。”

老人们跟着敲。“咚。”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节奏很慢,很沉,像很久以前用石夯砸地基的声音。年轻人们围上来,看着,听着。

“拿锤子。”小方睁开眼,“照着这节奏,砸塔基外圈三寸的地,别碰着塔脚。”

阿木第一个抡起大锤。锤头落下,正卡在老人们敲膝的“咚”声上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锤起锤落,渐渐跟上了那古老缓慢的节拍。泥土在震动中变得密实,水被一点点挤出来。

七轮捶打之后,小方抬手。

所有人停下。

塔身发出极轻微的“嘎吱”声,然后,在众人注视下,那下沉的两寸,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,升了回来。

工程师张着嘴,水平仪上的气泡稳稳停在正中。

“这……”他半天才出声,“这什么原理?”

小方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:“不知道。耿叔没说。他就说,地是有记性的,你按它记得的节奏叫它,它就肯帮你。”

***

村小学的土墙外,挂起了一排画。

不是画山水花鸟,是画工具。林溪带着十几个孩子,把家里干活的家伙什都搬来了。锄头、镰刀、扳手、凿子、磨得发亮的刨刀……就摆在泥地上,孩子们蹲着画。

马姐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时,眉头是皱着的。“胡闹嘛,非遗申报材料是严肃的,画这些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停在一幅画前。

画的是把老锤子。锤头歪了,木柄上缠着脏兮兮的胶布,胶布边缘磨得起毛。最让她挪不开眼的,是木柄上那几个清晰的、深深的牙印。

“这……这是我爸的锤子。”马姐声音忽然哑了。她认得,锤头那歪斜的角度,是她小时候淘气,拿锤子去砸核桃砸歪的。她爸没骂她,只说“歪了也好使”。

她蹲下来,手指虚虚拂过画纸上那些牙印。“六零年,修公社那台拖拉机,三天没吃上正经饭。我爸饿急了,就抱着锤子柄啃……他说木头渣子嚼着有点甜。”

林溪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,上面是孩子歪歪扭扭的字:“爷爷的锤子。爷爷说,牙印是饿出来的,锤头是帮我砸核桃砸歪的。爷爷不在了,锤子还在帮我家修东西。”

马姐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那份她原本打算随便勾选几项就交差的非遗名录表格。她掏出笔,在“传统技艺”那一栏后面,用力添上一行字:“活态工具使用技艺(卧牛村)”。

想了想,她又在那行字下面,补了一行小字:“有些标准,不该由城里人定。”

***

周正言是上午十点到的。黑色轿车停在村口,他下车,看着远处那已经成型的、巨大的“耕”字竹架,脸色很沉。

“苏书记。”他走到正在帮孩子系灯笼的苏晴面前,“活动必须暂停,我们需要进行全面安全评估。这是规定。”

苏晴没停手里的活儿,也没看他,只从旁边筐里拿出一副粗布手套,递过去。

周正言一愣。

“您要是觉得它危险,”苏晴这才抬头,笑了笑,“不如亲手试试,它到底是怎么立在这儿的。就试试绑那个竹扣。”

周正言看着那副脏兮兮的手套,迟疑了几秒,接过来戴上。他走到一段竹架边,学着旁边村民的样子,拿起麻绳,往两根交叉的竹竿上缠。

绳子滑,竹竿圆,他手劲大,却怎么缠都松垮垮的。越急,汗越多。

一只小黑手伸过来,默默拿走了他手里的绳头。是个顶多六岁的男孩,踮着脚,手指头绕着竹竿和绳子,左穿右拉,三秒钟,一个结实漂亮的“死牛结”就打好了。

男孩仰起脸,看着满脸通红的周正言,很认真地说:“叔叔,你力气太大啦。系这个,心要软一点,手要轻一点,才系得牢。”

围观的村民“轰”一声笑起来。

周正言脸上火辣辣的,可奇怪的是,他没觉得被冒犯。他摸出手机,对着那孩子的手,悄悄按下了录像键。

***

入夜,三百二十盏猪油灯笼一齐点亮。

火光在方形的糙纸灯笼里跳跃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光影投在层叠的梯田陡坡上,那巨大的、发光的“耕”字,仿佛一柄燃烧的巨犁,正缓缓划开浓稠的黑暗。

直播信号接通那一刻,弹幕疯了。

“我们村也开始扎了!拼个‘雨’字!”

“广西的‘种’字刚点上!”

“川西这边在弄‘织’!”

航拍机嗡嗡升起,镜头拉高。晨雾正在散去,天际泛起鱼肚白。当整个山体完全呈现在画面中时,所有盯着屏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——

那用竹架和灯笼拼出的、人工的“耕”字,其每一笔的走向,每一处转折,竟然与山体表面天然风化形成的、千百年来雨水冲刷出的犁沟痕迹,完全重合。

仿佛这座山,这片土地,早在人们动手之前,就已经用自身的肌理,写好了这个字。

***

第二天清晨,周正言独自爬上对面山头。

“耕”字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,只剩零星几点残火,在晨风里明明灭灭。他站了很久,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《农村基建标准化手册》。蓝色封皮,烫金字。

他翻到“照明设施·临时性节庆装饰”章节,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条款:材料阻燃等级、承重系数、电气线路规范、安全疏散距离……

他捏住那页纸,停顿了一下,然后“刺啦”一声,把它整页撕了下来。

蹲下身,凑到一盏还没完全熄灭的灯笼边。纸角触到微弱的火苗,腾一下烧起来。他把燃烧的纸页扔进灯笼里。

火光窜起,照亮了他脚边的泥地。

泥地上,是昨夜孩子们跑来跑去、用身体稳住竹架时,踩出的无数小脚印。那些脚印歪歪扭扭,交错重叠,从山腰一直延伸到雾气未散的谷底,像一条刚刚显形、正在泥土下缓缓搏动的青色脉络。

周正言看了很久,转身下山。

秘书小吴等在车边,见他下来,赶紧迎上:“主任,拆除通知今天下发吗?”

周正言拉开车门,没回头。

“通知撤回。”他坐进车里,关上门,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,很平静,“先让他们……把那个字,再亮七天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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