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 传道授业
招生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,南城乐坊门口排起了长队。不是权贵,不是富商,是穷人。有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牵着孩子,有光着脚的小女孩自己走来的,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替孙女排队的。沈清漪站在门口,一个一个看。她不看出身,不看长相,不看会不会说话。她看手,看耳朵,看眼睛。手指长不长,耳力灵不灵,眼睛里有没有光。一百多人,她只选了十个。十个最穷苦、但最有天赋的女孩。最大的十四岁,最小的才七岁。有人父母双亡,有人父亲瘫痪母亲改嫁,有人从小被卖做丫鬟刚赎回来。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比前一个更苦。
小草是最后一个报名的。她被人领来的时候,沈清漪以为她在睡觉。她闭着眼睛,头低着,双手紧紧攥着领路人的衣角。领路人是隔壁巷子的赵大娘,她的手在抖。
“沈姑娘,这孩子叫小草,爹娘没了,眼睛也看不见。但她耳朵好使,比谁都好使。您就收下她吧,给她一口饭吃。”赵大娘说着说着哭了。小草没有说话,但她抬起头,“看”着沈清漪。眼睛是闭着的,但沈清漪知道她在看。
“你听得见吗?”沈清漪问。小草点了点头。“你能分辨音高吗?”小草又点了点头。“你哼一个‘哆’。”小草张开嘴,哼了一个音。音很准,不多不少,正好是中央C。沈清漪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弹了一个“嗦”,小草跟着哼“嗦”,又准了。沈清漪弹了一串琶音,从低到高,从高到低。小草一个一个哼出来,一个都没错,每一个音都准得像尺子量过。
沈清漪蹲下来,握住小草的手。“你留下。”
小草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嘴唇动了几下,“谢谢”两个字没有声音。
沈清漪连夜为小草做了一套盲文乐谱。她在硬纸板上用锥子扎孔,一个孔代表一个音,两个孔代表半音。扎了整整一夜,手指磨破了,血滴在纸板上,她用布缠了一下继续扎。第二天早上,她把盲文乐谱放在小草手里。“这是‘哆’。你摸摸。”小草的手指在纸板上慢慢移动,碰到那些孔,停了一下,又碰到下一个孔,又停了一下。她从第一个孔摸到最后一个孔,然后把手缩回去,放在琴弦上,弹了一个“哆”。音准得不能再准。
沈清漪笑了一下。杨昭昭站在旁边,看着沈清漪缠着布条的手指,又看着小草闭着眼睛弹琴的样子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账本上,墨洇开了一团。
教学从最基础的音阶开始。每天四个时辰,上午两个时辰,下午两个时辰。沈清漪从不让孩子们练太久,怕伤了手指,怕伤了耳朵。她很严厉,错了会让她重来,重来三次还错,会罚她多练十遍。但她从不骂人,从不打人。孩子们不怕她,但敬她。
“我不需要你们成为大师。我只需要你们爱上音乐。”她每天都对孩子们说这句话,说了一遍又一遍。孩子们似懂非懂,但点了点头。
小草学得最快。她看不见,但她的手能感觉,耳朵能听,心里能记。别人要学三天的一段曲子,她一天就能弹下来。别人要练十遍才能记住的指法,她五遍就能背下来。一个月后,她已经能弹三首完整的曲子了。
“小草,曲子是有感情的。你要把感情弹进去,不是把音符弹出来。”小草歪着头想了想。“师父,什么是感情?”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记得你娘的样子吗?”小草点了点头。“她长什么样?”“不记得了。但我记得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”沈清漪的手指搭上琴弦,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,旋律平缓,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。“这首曲子叫《母亲》。”小草听着听着,眼泪流出来了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弹完以后自己试着弹了一遍,音符一个没错,但缺了点什么。沈清漪知道缺什么,她没有说,也不着急。有些东西要时间慢慢填进去,催不得。
开放日在工坊开张一个半月后。沈清漪邀请了街坊邻居、捐过钱的恩人、帮过忙的朋友来听孩子们演奏。院子不大,挤满了人。老刘头在最前面,馄饨挑子没推来,抱着一碗生馄饨,不知道给谁吃。李崇远来了,站在最后面,斗笠没摘,但沈清漪看见他了。西域商人来了,江南胖商人来了,赵大娘来了。
小草是最后一个出场的。她被人扶着走到琴前,坐下来。手在琴弦上摸了一下,找到位置。闭着眼,看不见,但她不需要看。手指落下去,《母亲》。旋律平缓,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。所有人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院墙外面河水流动的声音。有人哭了,无声地哭。老刘头的馄饨碗歪了,汤洒了出来,烫了手,他没有感觉。
曲子很短,弹完以后,小草把手指从琴弦上拿开,安静了很久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“好”,所有人都跟着喊“好”。掌声如雷,震得葫芦架上的叶子都在抖。小草低着头,闭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没有哭。
晚上,孩子们都走了。杨昭昭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账本,没有翻。沈清漪站在枣树前,看着那棵小树。树长高了一截,叶子绿了,枝干粗了。
“清漪姐,你教得比宫廷乐师好多了。”
沈清漪转过身。“因为我不是在教技法,我是在教心。技法可以练,心不能。心要自己长。我们能做的,是给它水分,给它阳光,等它自己发芽。”
杨昭昭看着地上那些影子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。“清漪姐,你什么时候开始会教人的?”
“从我自己被人教的时候。”沈清漪蹲下来,拔掉枣树根边的一棵杂草。草连根拔起,根上带着泥。她把草扔在一边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小草教室里的灯还亮着,是小红在收拾琴架。琴架歪了一个,她扶正,按了按,稳了。灯火跳了一下,影子在窗纸上晃。她把灯吹灭了。收拾完了,门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