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放日那天，沈清漪第一次公开完整弹奏了《涅槃套曲》八章。从“众生苦”到“净土”，她坐在南城乐坊的院子里，面前是十个穷苦孩子，身后是挤满院子的街坊邻居。没有宫墙，没有百官，没有礼部的审批。只有琴声。
第一章，“众生苦”。琴声从最低的音开始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。孩子们安静了，他们听不懂曲子，但听懂了情绪——有人在哭，哭得很小声，怕被别人听见。赵大娘蹲在墙角，手捂着嘴，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她想起了什么？想起了饿死的丈夫，还是想起卖掉的女儿？
第二章，“求不得”。琴声变得尖锐，像一个人在追一样东西，追不到，继续追，还是追不到。老刘头端着馄饨碗，碗里的汤洒了出来，烫了手，他没有感觉。他想起了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儿子。
第三章到第七章，琴声从悲伤到愤怒，从愤怒到平静，从平静到光明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。李崇远站在最后面，斗笠遮住了半张脸，但遮不住眼泪。他想起那些死在北疆的将士，想起那些被他亲手埋下的兄弟。
第八章，“净土”。琴声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照出每个人心里最干净的地方。小草闭着眼睛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跟着弹。她看不见，但她看见了。她看见了母亲的手，很暖。杨昭昭站在沈清漪身后，手里攥着帕子，帕子湿透了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余音在院子里绕了很久。没有人鼓掌。安静了很久。然后小草开口了。“师父，我看见了。我看见了我娘。”沈清漪的手指停在琴弦上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当天晚上，整个京城都知道了。第二天，外地也知道了。有人从百里外赶来，要听《涅槃》。有人从千里外写信来，求沈清漪去巡演。信堆在桌上，厚厚一沓，杨昭昭每天拆到手软。
沈清漪看完那些信，对杨昭昭说：“每年春秋两季，各巡演一次。其他时间，专心教学。春天去江南，秋天去西北。”
杨昭昭在账本上记下来。“那今年秋天呢？去哪儿？”
“北疆。答应过李将军的。”
新乐部坐不住了。《涅槃》太火，火到宫廷里都有人在偷偷传抄乐谱。新乐部的官员们开了三天会，决定也写一首“大作品”，名字叫《大梁颂》。歌颂大梁江山，歌颂皇帝圣明，歌颂国泰民安。词是找翰林院的学士写的，华丽，工整，对仗。曲是新乐部最好的乐师谱的，大气，磅礴，辉煌。
首演那天，新帝坐在龙椅上，听完了整首。百官在下面听着，有人点头，有人摇头，没有人鼓掌。曲子很长，半个时辰。听完以后，新帝没有说话，站起来走了。
消息传出去，百姓的评价更直接。茶楼酒肆里有人问：“听过新乐部的《大梁颂》吗？”有人回：“听过，不如沈乐圣的接地气。她的曲子能听哭，那个听着想睡觉。”另一个说：“沈乐圣的曲子有魂，那个只有词。”还有人说了更不客气的话，不重复了。
新帝在御书房里，面前摆着《大梁颂》的曲谱。他看了很久，对萧远舟说了一句话。“朕终于明白，为什么沈清漪能赢。因为她的音乐，有心。”
萧远舟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南城乐坊的院子里，沈清漪正在教小草弹《清心咒》。小草弹得越来越好，已经不需要盲文谱了。她用手摸琴弦，听音准，记位置。
杨昭昭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清漪姐，新乐部的人想请你去做讲座，教他们怎么写出有心的曲子。去不去？”
沈清漪头都没抬。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音乐不是教出来的。有心自然有，无心教也不会。”杨昭昭把信收起来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小草继续弹《清心咒》，弹完了一遍，停下来等沈清漪点评。
“再弹一遍。这次慢一点。”
小草点了点头，手指重新落下去。
沈清漪听着琴声，箫从腰间抽出来，顺着旋律轻轻吹。箫声和琴声缠在一起，在院子里飘，飘到墙外。街上有人停下来听，不知道是谁在吹，但觉得好听，听完了才走。隔壁传来孩子的笑声，那些刚放学的学生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跑了两圈被大人喊回去吃饭了。门关上了。沈清漪听着那声门响，箫放下，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，蓝得像水洗过一样，云很白，白得像棉花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摆正。烛台没有点蜡烛，空的，铜的，底座上刻着一朵莲花，花瓣磨得发亮，刻痕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她用指甲抠了抠，灰掉了。隔壁新乐部的排练声又响了起来，锣鼓喧天，热闹得很。沈清漪听着那个声音，摇了摇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