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在朝堂上公开表扬沈清漪的时候，萧远舟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意外，是因为时机。他以为皇帝会再拖一阵子，等风头再过去一点。没想到他选在早朝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，亲口说:“沈清漪的《涅槃》，体现了大梁盛世气象。朕听了，感触很深。”殿上百官面面相觑。有人点头，有人皱眉，有人低头假装没听见。但没有人敢反对，因为皇帝的表情看起来是认真的。
消息传到南城乐坊的时候，沈清漪正在教小草练琴。杨昭昭从外面跑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邸报的抄本，念给沈清漪听。念到“体现了大梁盛世气象”这一句的时候，杨昭昭的声音都在抖。“清漪姐，皇帝在夸你！”沈清漪的手指在琴弦上没停。弹完这一段，才抬起头。“听见了。你继续弹。”小草听话，手指落下去，继续弹。杨昭昭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邸报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。
当天下午，萧远舟来了。他没有穿官服，穿了一件灰布衣裳，像个普通人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些孩子们练琴。小草在弹《母亲》，弹得比上次好了很多，眼泪少了，感情深了。萧远舟听了一会儿，走到沈清漪旁边坐下来。“陛下想跟你和解，你给个台阶吧。”
沈清漪正在调琴，拧弦轴。“我不需要台阶。我没有跟他斗，我只是在做自己的事。他夸我，我不高兴。他骂我，我也不生气。随他。”
萧远舟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“他是皇帝。他已经低头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琴，看着萧远舟。“萧大人，我没有不原谅他。但也谈不上喜欢。他是皇帝，我是乐师。各安其位就好。不用太近，也不用太远。远了他不放心，近了我不舒服。这样正好。”
萧远舟走了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清漪在调琴，小草在弹琴。阳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琴上。
第二天，宫里送来一份厚礼。一套沉香木定制的七弦琴，琴身乌黑发亮，琴弦是上等蚕丝，琴轸镶着白玉。附着一封信，信封上写着“沈乐圣亲启”。沈清漪拆开信，纸上只有两行字——“沈乐圣，朕为过去的言行道歉。希望你能原谅。”没有落款，但笔迹是新帝的。她认得那个“朕”字。
杨昭昭凑过来看，倒吸一口凉气。“皇帝给你道歉了？”沈清漪把信折好，收进袖子里。把琴从箱子里取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拨了一下。音很亮，在屋里回荡。杨昭昭问:“你不原谅他？”
“我原谅了。但我不想跟他走太近。”沈清漪把琴收起来，放回箱子里。“保持距离，对谁都好。他不用防我，我不用求他。各过各的。”沉香木的琴收进了库房，跟那把旧琴并排放着。那支旧箫也在，靠在琴旁边。三件东西并排着，不说话，但都在。
晚上，沈清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月亮很圆，照在枣树上，树影在地上晃。箫搁在膝盖上，她没有吹。杨昭昭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。递一碗给沈清漪，自己端着一碗在旁边坐下来。
“清漪姐，萧大人问你恨不恨皇帝，你说不恨。那你对他是什么感觉？”
沈清漪喝了一口绿豆汤，想了想。“没有感觉。以前有。恨他，怨他，怕他。现在都没有了。现在他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普通人。会犯错，会后悔，会低头。跟别人没什么两样。”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半明半暗。箫举起来吹了一个短音，音很短，像在叹气。箫音刚落，隔壁院子里琴声又响起来了，是孩子们在练白天教的曲子。弹得比以前好了很多，稳了，准了，感情也慢慢往里进了。小草在弹《母亲》，弹到中间那段的时候，她停了。沈清漪听着，皱了一下眉，没有打断。
小草停了几息，重新开始。这次对了。感情到了，力度也对了。她弹完以后，把头从琴上抬起来，闭着眼，嘴角弯着。沈清漪点了点头，箫放下，站起来走到枣树前。树长高了，叶子密了，枝干粗了一圈。她伸手摸了摸树皮，粗糙的，扎手，但没有缩手。
葫芦架上结了好几个小葫芦，青青的，毛茸茸的。她摘了一个最小的，托在掌心里看了看。葫芦只有拇指大，嫩绿色的，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，摸上去软软的，有点像小草的睫毛。她把葫芦放在廊下的台阶上，转身进屋了。灯还亮着，光从窗纸里漏出来，在院子里画了一个方框。月光和灯光叠在一起，像两条河汇合了，分不清哪是哪。她的身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。箫声响了，长长的，低低的，像在跟月亮说话，又像在跟孩子们说晚安。月亮没有回答，但箫声还在飘。她听了一会儿，把箫放下了，搁在桌上，琴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