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在朝堂上宣布拨款的那天，沈清漪没有在场。她是后来才听说的。萧远舟亲自来乐坊传的话，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公文，念给沈清漪听。“陛下口谕：沈清漪的凰音工坊，由国库每年拨款一千两作为扶持。专款专用，不得挪作他用。”杨昭昭在旁边听见了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，捡起来又掉了。
沈清漪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萧大人，替我谢谢陛下。这银子，我收下了。会用在孩子们身上，一文钱都不会乱花。”
萧远舟把公文递给她，压低了声音。“陛下还说，中秋宫宴，想请你参加。好久没听你弹琴了。”
沈清漪接过公文，折好收进袖子里。“请萧大人转告陛下，臣要陪学生们过节。孩子们刚学琴不久，离不开人。宫宴就不去了。”
萧远舟看着她，没有勉强，点了点头，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沈姑娘，你变了。以前你会拒绝得更硬。”沈清漪没有回答，箫抽出来吹了一个短音，送他。
消息传到宫里，新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太监把沈清漪的回话禀报上去，新帝放下笔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萧远舟站在旁边，低着头。“她还是不肯低头，但至少愿意客气了。”
萧远舟说：“陛下，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。她肯收银子，就是认了您的好意。不肯入宫，是怕勾起旧事。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，她不愿意回去，也能理解。”
新帝点了点头。“派人送一桌御膳到工坊。中秋节的，让她们也吃顿好的。”
萧远舟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中秋那天，御膳送到了南城乐坊。四个太监抬着两个食盒，食盒打开，里面是八道菜——红烧肘子、清蒸鲈鱼、八宝鸭、蟹黄豆腐、桂花糕、莲子羹，还有两样沈清漪叫不出名字的。菜还是热的，蒸汽从碗里冒出来，香味飘了满院。孩子们围过来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小草看不见，但她闻到了，吸了吸鼻子。“师父，好香。”
“吃吧。”沈清漪拿起筷子，给每个孩子夹了一块肘子。孩子们端着碗，吃得很香。
杨昭昭站在沈清漪旁边，没有动筷子。“清漪姐，皇帝为什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？”
“不是突然。是一直在试探。先夸，再送礼，再拨款。一步一步靠近。他不怕我拒绝，怕我不理他。”沈清漪夹了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“银子可以收，饭可以吃，但心不能交。交了就没了。”
杨昭昭点了点头。
晚上，月亮升起来了。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手里拿着灯笼，灯笼纸上是沈清漪画的兔子，画得不像，但孩子们高兴。小红端了一盘月饼出来，切成小块，每人一块。小草端着月饼，咬了一口，是豆沙馅的，甜得她眯了眼睛。
沈清漪坐在廊下，箫搁在膝盖上，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。杨昭昭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。
“清漪姐，你为什么不想再入宫了？”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。“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。我娘死在宫里，锦瑟姐死在宫里。我在那里跪过太多次，哭过太多次。够了。”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眼睛里有光。“皇宫不是我们的家。这里才是。”
杨昭昭靠在她肩膀上。箫举起来，吹了一首曲子，很短，很轻快，像几个孩子在月光下跑。孩子们听见箫声，不跑了，围过来，仰着脸听。小草闭着眼睛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。曲子很短，不到一盏茶就吹完了。掌声稀稀拉拉的，是孩子们在拍手。沈清漪看着那些小脸，笑了。
第二天，沈清漪把那笔拨款拿出来，在账本上记了一笔——“永和三年八月十五，国库拨款一千两。用途：扩建南城乐坊，增设北城工坊。”杨昭昭看着那行字，心里踏实了。
萧远舟再来的时候，沈清漪正在画图纸。北城工坊的选址已经定了，也是贫民区，房子比南城的还破。她在图纸上改来改去，毛笔沾了墨，滴在纸上，洇开一团，她索性在那团墨上画了一棵枣树。
“沈姑娘，陛下让我问你，工坊扩建缺什么？他让人送来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。“不缺。缺了会开口。现在不缺。”
萧远舟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“你现在跟陛下说话，像跟邻居说话。客气，但疏远。”
“这样最好。”沈清漪低下头，继续画图纸。“太近了会出事，太远了会生事。不远不近，大家安心。”
萧远舟走了。沈清漪放下笔，箫抽出来吹了一个音。箫音在院子里飘，飘到墙外，飘到街上。街上有人停下来听，不知道是谁在吹，但觉得好听，听完了才走。孩子们在教室里练琴，弹的是《清心咒》，指法比以前稳多了，感情也在慢慢往里进。小草弹得最好，她已经不需要盲文谱了，用手摸琴弦，听音准，记位置。她弹完一遍，停下来，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，又开始弹第二遍。一遍比一遍好。
沈清漪听着那个琴声，箫放下，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，看着小草。小草闭着眼，嘴角弯着，手指在琴弦上跳跃，像一个人在跳舞。她没有进去打扰，转身走回廊下，把箫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没有节奏。只是随便敲。
葫芦架上结的小葫芦又大了一圈，毛茸茸的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扎手。缩回来。教室里琴声停了。小草从里面出来，闭着眼，循着沈清漪的呼吸声走过来。“师父，我弹完了。”“听见了。弹得不错。明天学新曲子。”小草点了点头，笑了。露出两颗小虎牙，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。沈清漪看着那两颗小虎牙，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，低低的，像在跟谁说“好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