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萧远舟亲自送来的。他站在南城乐坊的院子里，手里捧着黄绫卷轴，身后跟着两个太监。孩子们正在练琴，琴声停了，好奇地围过来看。沈清漪擦擦手，从廊下走过来，跪下去。
萧远舟展开圣旨，念道：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沈清漪德艺双馨，功在乐教，著封为正一品国乐大师。钦此。”
沈清漪磕了一个头。“臣领旨。但臣有话要说。”萧远舟愣了一下。“陛下说了，你不想要的实权，不强给。这大师，虚衔。”沈清漪站起来。“那就好。臣只领虚衔，不参与朝政。”
消息传回宫里，新帝正在御书房练字。他写了一个“和”字，写完看了看，不满意，揉成团扔了。
“她还是不肯沾权。”
萧远舟站在旁边。“陛下，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。她肯接虚衔，就是认了您的面子。不肯做实官，是怕卷进朝堂的浑水里。她只想教琴，不想站队。”新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朕知道了。随她。”
杨昭昭比沈清漪还激动。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，拉着小红说了八遍“正一品”，小红被她晃得头晕。小草不知道什么是正一品，但她听见杨昭昭笑得很开心，也跟着笑。
“清漪姐，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做官？正一品，宰相待遇。多少人做梦都想要。”
“做官就要站队。站队就要得罪人。得罪了这边，那边不高兴。得罪了那边，这边不满意。”沈清漪把琴弦拧紧，拨了一下。“我只想弹琴，不想得罪人。得罪了人，就得花时间应付。哪有时间教你们？”
杨昭昭不转了。她看着沈清漪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她这种淡定。
萧远舟又来了。他来得多，隔三差五就来。说是传话，其实是想看看孩子们。他坐在廊下，听小草弹了一首《清心咒》。小草弹得比上次更好了，感情往里走了，眼泪少了，心里有了。
“沈姑娘，你现在虽然没实权，但说话比很多大臣都好使。”
沈清漪正在泡茶，头都没抬。“那是百姓给我的，不是皇帝给的。我不能滥用。滥用一次，就没了。百姓的眼睛亮着呢。你骗得了皇帝，骗不了他们。”
萧远舟接过茶碗喝了一口，烫，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。“你比很多大臣都清醒。”
“不是清醒。是吃过亏。吃过亏的人，不容易再上当。”沈清漪把他手里的茶碗续满。萧远舟走了。箫从腰间抽出来，吹了一个短音，送他。
第一个月的俸禄送来了。一百两，白花花的银子，堆在桌上。孩子们没见过这么多银子，围过来看，伸手想摸，又缩回去。
沈清漪把银子分成两份。一份留作工坊日常开销，另一份装进布袋里。
“小红，这些银子拿去，给每个孩子做两身新衣裳。快入冬了，别冻着。”
小红接过布袋掂了掂，笑了。“够了，还能剩。”
杨昭昭在旁边记账，笔尖落在纸上。“清漪姐，你把俸禄全捐了，自己不留？”
“我留了。”沈清漪指指桌上的那支新箫。“这就是我的俸禄。够用了。”
北城工坊的图纸画好了。沈清漪带着小红去看过一次房子，三间破瓦房，墙裂了缝，屋顶漏了洞。房东是个老头，听说沈乐圣要租，死活不肯收钱。沈清漪硬塞给他，推了好几个来回。
“这房子太破了，要修的地方不少。”小红蹲在地上，看着墙上的裂缝。“师父，这能修好吗？”
“能。塌了都能重建，何况只是破了。”沈清漪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，把裂缝的位置标出来。“这里要补，这里要换梁，这里要重新粉。明年开春之前，让孩子们搬进来。冬天太冷，不能让孩子们冻着。”
小红站起来，看着那面破墙，眼眶红了。不是因为墙破，是因为沈清漪蹲在地上画图纸的样子。她想起了几年前在凰音台，沈清漪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擦琴。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，一把破琴，两间旧屋，几个无处可去的女人。现在什么都有了，但沈清漪还是那个沈清漪。蹲在地上，袖子挽到手肘，脸上沾着灰，头发乱糟糟的。
天黑了。孩子们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虫子的叫声。
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廊下，箫搁在膝盖上。月亮不圆，缺了一角，像被人咬了一口。杨昭昭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两碗莲子羹，递一碗给她。
“清漪姐，你说皇帝为什么忽然对我们这么好？又是封官，又是送银子。”
“不是忽然。他一直想让我们好。只是以前不知道怎么好。现在知道了。”沈清漪喝了一口莲子羹，莲子煮烂了，冰糖放得刚好。“他是皇帝，不会低头。但他会绕路。绕来绕去，想绕到我们前面。”
杨昭昭似懂非懂。
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，音从低到高，从高到低。隔壁院子里琴声又响起来了，是孩子们在练白天教的曲子。天黑了还没走，不知道是谁。
沈清漪听着那个琴声，放下箫，站起来走到隔壁教室门口。推开门，看见小草一个人坐在琴前，闭着眼，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摸着。不是练琴，是在找感觉。她摸到一个音，停了，又摸到下一个。
沈清漪没有打扰她，转身走回廊下，箫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。葫芦架上结的小葫芦又大了一圈，毛茸茸的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扎手。缩回来。教室里琴声停了，小草从里面出来，循着沈清漪的呼吸声走过来。“师父，我找到感觉了。那首曲子的感觉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闭着眼，嘴角弯着，睫毛上有泪珠。“什么感觉？”
“像母亲的手。很暖。”小草说完了，嘴角弯着，转身走回教室，继续弹。沈清漪坐在廊下，听着那个琴声，没有再进去。箫举到嘴边，跟着旋律轻轻吹。萧声和琴声缠在一起，在院子里飘，飘到墙外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光亮了一些。缺了的那一角还是缺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