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过得很快。枣树长高了一截，葫芦架上结的葫芦摘了三茬，小草学会了十二首曲子。汇报演出定在中秋前三天，南城乐坊的院子不够大，杨昭昭借了隔壁土地庙的空地，搭了一个台子，能坐三百人。消息传出去，来的人远远不止三百。有人从城东赶来，有人从城北赶来，有人从城外赶来。天还没亮，土地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老刘头在最前面，馄饨挑子没推来，空着手，站在秋风里缩着脖子。卖瓜子的蹲在墙头上，手里攥着一把瓜子，忘了磕。
第一个上场的是大妮，十四岁，学琴之前连饭都吃不饱。她弹了一首《茉莉花》，指法还有些生涩，但感情是对的。弹完以后，台下有人喊“好”，掌声稀稀拉拉的，但大妮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第二个上场的是二丫，十二岁，她娘瘫痪在床，她每天要伺候完母亲才来学琴。她弹的是《母亲》，沈清漪教她的第一首曲子。弹到一半的时候，她哭了，但没有停，手指还在动，眼泪滴在琴弦上，声音还是稳的。台下有人跟着哭了。
第三个上场的是小草。
她被小红扶着走到台中央，坐下来。面前是琴，闭着眼。她看不见台下的人，但她知道很多人。手指搭上琴弦，《涅槃》选段，第四章，“放下”。旋律从悲伤开始，像一个人在雨中走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重。走到一半的时候，旋律开始往上爬，慢的，一点一点的。小草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，闭着眼，头微微仰着。她看不见，但她比谁都看得清楚。
台下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秋风穿过葫芦架的声音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。小草弹到最后一个音，手指停住了，弦还在颤。她把手指从琴弦上拿开，低着头，闭着眼。安静了很久。然后有人哭了。不是小声哭，是忍不住的那种哭。掌声从人群后面响起来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像下雨。
沈清漪从台下走上去，走到小草面前，蹲下来，伸手抱住了她。小草的头靠在沈清漪肩膀上，闭着眼，嘴角弯着。“你是我的骄傲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小草能听见。小草点了点头。
汇报演出结束后，各地工坊陆续建成。北城、西城、东城，然后是江南、西北。十个工坊，一年之内建了五个，剩下的五个还在筹备。
“你们已经可以教别人了。”沈清漪站在南城乐坊的院子里，面前是十个徒弟，大的十五了，小的才八岁。“记住，不要只教琴，要教心。技法可以练，心不能。心要自己长。我们能做的，是给它水分，给它阳光，等它自己发芽。”徒弟们点了点头。
大妮被派去北城工坊当助教，二丫去西城，小草留在南城。小草不想走，沈清漪也没有让她走。她留下来了。
一个叫石头的女孩子，八岁，学琴半年，弹得不算最好，但最用功。她的父亲是个石匠，抡了半辈子大锤，手粗得像树皮。他站在沈清漪面前，膝盖一弯跪下去了，磕了三个头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咚咚响。“沈乐圣，您救了我们全家。”沈清漪蹲下去，伸手扶他。“不是我救的，是您女儿自己争气。您回家多夸夸她，比跪我有用。”石匠不肯起来，又磕了三个头。
杨昭昭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个石匠，又看着沈清漪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，没有掉下来。
晚上，孩子们都走了。沈清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箫搁在膝盖上。月亮很圆，照在枣树上，树影在地上晃。杨昭昭从屋里出来，手端两碗莲子羹，一碗递给她。“清漪姐，你像她们的娘。”
沈清漪喝了一口莲子羹，甜丝丝的。“我没有孩子。她们就是我的孩子。我这一辈子，不会嫁人，不会有自己的孩子。但这些孩子，比我亲生的还亲。”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半明半暗。
杨昭昭靠过来，头搁在她肩膀上。葫芦架下，几个小葫芦在风里轻轻晃。她们不说话，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音，像在跟谁说晚安。教室里琴声又响了，是小草在练新曲子，《清心咒》最后一段。她练了很多遍，一遍比一遍好。这次弹完以后，她没有停，又从头来了一遍。
沈清漪听着那个琴声，箫放下，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。小草闭着眼，手指在琴弦上跳跃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睫毛上有光。沈清漪没有进去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。小草弹完了，抬起头，“看”着门口的方向。“师父，我弹得对吗？”沈清漪走进去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对。明天教你新曲子。”小草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沈清漪帮她收起琴，牵着她走出教室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一高一矮。小草的手很小，很暖，攥在沈清漪掌心里。走到廊下的时候，小草忽然停下来，仰起脸。“师父，我能不能叫你娘？”
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，看着小草，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。沉默了很久。“叫吧。”
小草叫了一声“娘”，声音很小，像怕惊动什么。沈清漪蹲下来，抱住她，抱了很久。小草的头靠在她肩膀上，闭着眼，嘴角弯着。院子里葫芦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光亮了一些。小草的手还攥着沈清漪的手指，攥得很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