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的名声起来之后，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先是有人在工坊门口探头探脑，穿着绸缎，一看就不是南城的人。杨昭昭问他们找谁，他们说是某某知县的亲戚，想把孩子送来“镀镀金”。杨昭昭说工坊不收插班生，要等每年春天的统一招生。那人脸色变了，丢下一句“不识抬举”就走了。杨昭昭气得在门口骂了半天。
萧远舟来的时候，脸色比杨昭昭还难看。他坐在廊下，茶碗端起来没喝，又放下了。“沈姑娘，你得有心理准备。下面有人伸手了。”他拿出一份名单，上面列着三个州府的名字——青州、沂州、莱州。工坊在这三个地方的分号，拨下去的银子被克扣了三成。负责管钱的是当地官员安插的人，账目做平了，查不出明账，但孩子们吃不饱饭，助教们的工钱拖了两个月。有人找当地官府反映，反被威胁“再闹就把工坊关了”。
沈清漪放下茶碗，把名单看了两遍。“证据呢？”
“有。”萧远舟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信封。“这是莱州助教偷偷寄来的账本抄本，一笔一笔，对不上。还有三封检举信，都是工坊的人写的，不敢署名。”沈清漪把信封收好，站起来。“我去看看。”杨昭昭急了：“你亲自去？万一他们——”
“不怕。”沈清漪把箫插好。“孩子们吃不上饭，我不能装作不知道。”
杨昭昭要跟，沈清漪没让。带着小红，两个人雇了一辆马车，当天就出了城。青州、沂州、莱州，三个州府走了一圈，半个月。每到一处，她不打官腔，不亮身份，先去工坊看孩子们吃什么。青州的工坊，午饭是一碗稀粥加半块红薯；沂州的工坊，孩子们饿得趴在琴上没力气弹；莱州最差，工坊的灶台已经三天没生火了，助教们自己掏钱买米，买了两天就买不起了。
沈清漪把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查到的，全部写下来。用了七天，整理出一份厚厚的折子。每一笔银子怎么拨的，怎么被克扣的，流到了谁的腰包里，清清楚楚。折子送到宫里，新帝当天下午就批了。“严查。不管是谁，一查到底。”
刑部的人比沈清漪狠多了。三州的涉事官员，抓了七个，罢免了四个，流放了三个。抄家的时候抄出白银上万两，都是从工坊孩子们嘴里抠出来的。消息传回京城，杨昭昭在院子里拍手叫好。小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听见杨昭昭笑，也跟着笑。
沈清漪没有笑。她坐在廊下，手里攥着那份名单，看了很久。“清漪姐，你得罪了那么多官员，不怕他们报复吗？”杨昭昭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沈清漪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。“怕。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。孩子们是无辜的。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吃饱饭、能学琴的地方，我不能让人抢走。”箫从腰间抽出来，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，低的，像在叹气。
萧远舟再来的时候，带来了新帝的口谕。“陛下说，让你放心。工坊的银子以后由国库直接拨，不经地方官府的手。谁敢再伸手，诛九族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。“替我谢谢陛下。”
萧远舟没有走。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，看着小草在教室里练琴。小草在弹《涅槃》的第七章，“重生”，弹得越来越好了，感情往里走了，泪少了，心里有了。萧远舟听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“陛下还让我带一句话。他说，沈清漪还是那个沈清漪。眼里揉不得沙子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了一下。“陛下说得对。沙子揉进去，眼睛会瞎。眼睛瞎了，就看不见孩子们了。看不见孩子们，工坊就成了衙门。我花了三年把凰音台从衙门变回来，不想再变回去。”
萧远舟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说，这是你的优点，也是你的缺点。优点是你不会变。缺点是你不会变。”这像绕口令的话把杨昭昭绕晕了。沈清漪听懂了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陛下说得都对。”
萧远舟走了。
晚上，沈清漪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教室里透出的一点光。小草还在练琴，她在练新曲子，沈清漪白天刚教的，《光明行》。旋律从低往高走，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探。小草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，闭着眼，嘴角弯着。她看不见光，但她在找光。
沈清漪站起来，走到教室门口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她。小草弹完了一遍，停了一下，歪着头想了想，又开始弹第二遍。这次更快了，手指在琴弦上奔跑。沈清漪没有进去，转身走回廊下，箫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。云层裂开了一条缝，月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院子里。葫芦架上最后一个葫芦已经老了，皮黄了，挂在藤上晃来晃去。
教室里琴声停了。小草从里面出来，循着沈清漪的呼吸声走过来。“师父，我弹完了。”“听见了。比白天好了。”小草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沈清漪牵着她走回教室，帮她把琴收好。教室里只剩一盏油灯，火苗跳了一下。旁边桌上放着一摞新到的公文，是萧远舟下午送来的。沈清漪拿起来翻了翻，都是好消息。三州的新助教已经到任，工坊恢复了正常，孩子们能吃上饱饭了。她把公文放下，吹灭了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琴上，琴弦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箫在腰间晃了一下，她伸手扶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