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。从南城乐坊第一块砖铺下去，到凰音音乐学院最后一片瓦盖上，整整两年。院子比原来大了三倍，占了半条街。教学楼、琴房、宿舍，白墙青瓦，窗明几净。院子里种了十棵枣树，是从清河县运来的树苗，根扎得很深。大门口立着一块石碑，碑上空着，等着今天。
开学典礼定在九月初九，重阳节。天很好，不冷不热，没有风。孩子们穿着新衣裳，站在院子里，按高矮排成队。小草站在第一排最边上，闭着眼，手里攥着小红给她做的新书包。一百多个学生，从七岁到十七岁，从京城到外地。有人父母双全，有人孤身一人。有人穿着绸缎，有人穿着补丁。但今天，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衣裳——凰音音乐学院的院服，月白色的，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新帝来的时候，人群安静了。他没有带仪仗，没有坐御辇，只带了萧远舟和两个太监，从侧门进来的。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走到石碑前，接过太监递来的笔，蘸了墨，在碑上题了四个字——“凰音音乐学院”。字写得好，笔画有力，结构端正。写完了，放下笔，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们。
“朕宣布，凰音音乐学院，直属礼部，但教学自主。官府不得干涉。钦此。”声音不大，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沈清漪跪下去磕头。“臣谢陛下。”新帝伸手扶她起来。“不用谢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沈清漪走上台子。月白色的院服，箫插在腰间，头发挽着简单的髻，没有戴任何首饰。她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那些孩子，那些姐妹，那些帮过她的人。老刘头在最前面，馄饨挑子没推来，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卖瓜子的蹲在墙头上，手里没有瓜子，攥着拳头。李崇远站在最后面，斗笠摘了，脸上的刀疤在阳光里泛着光。萧远舟站在新帝身后，手里捧着圣旨，眼眶红了。
“这里不是培养乐师的地方。”沈清漪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“这里是培养人的地方。无论贫富贵贱，只要有梦，就能进来。琴声不能当饭吃，但琴声能让你在没饭吃的时候，还知道自己是谁。你是谁？你是你。不是谁的附属品，不是谁的棋子，不是谁的奴才。你是你。”
小草哭了。闭着眼，眼泪从眼角溢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两年前，凰音台被封了。我带着姐妹们，差点没地方住。一年前，南城乐坊开了，十个孩子，十个穷人家的孩子，坐在这片院子里，第一次摸到琴。今天，凰音音乐学院开学了。一百多个孩子，从全国各地来。他们有的是孤儿，有的是乞丐，有的是被人贩子拐卖的。现在他们是学生。”
沈清漪停了一下，看了看那些孩子们。
“我不是在教他们弹琴。我是在教他们做人。做人不需要学，本来就是。只是有时候忘了。琴声，能帮你想起来。”她说完，退后一步，鞠了一个躬。
台下安静了几息。然后有人鼓掌，是杨昭昭，第一个。然后小红鼓掌，春儿鼓掌，小青小莲鼓掌。然后李崇远鼓掌，老刘头鼓掌，卖瓜子的从墙头上跳下来鼓掌。然后所有人都在鼓掌。掌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像下雨。新帝也站起来鼓掌。萧远舟站在他身后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掌声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。沈清漪站在台上，看着那些鼓掌的人，嘴角弯着，眼睛弯着。她没有哭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，但没有掉下来。
典礼结束后，人群散了。新帝走了，李崇远走了，萧远舟走了。孩子们去教室了。小草牵着小红的手，一步一步走。沈清漪一个人站在学院门口，仰着头，看着那块匾额——“凰音音乐学院”。新帝的字，笔画有力。她看那块匾，眼睛有点涩。
杨昭昭从里面出来，手里拿着账本。她站在沈清漪旁边，也仰着头看那块匾额。“清漪姐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我娘若能看到这一切，该多好。她死的时候，我才三岁。她不知道我后来学了琴，不知道我报了仇，不知道我今天站在这里。”眼泪流下来了。杨昭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，递给她。沈清漪没有接。杨昭昭帮她擦了。
“她一定在天上看着你。”杨昭昭的声音在发抖。“她一定为你骄傲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块匾额，箫从腰间抽出来，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。箫音在院子里回荡，飘到教室里，孩子们正在上第一课。小草坐在第一排，面前摆着琴，手指搭在琴弦上，等着老师开口。年轻的助教站在前面，手在抖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手指落下去。
沈清漪站在门口，箫在腰间，琴在身后，孩子们在面前。身后杨昭昭抱着账本，小红端着一锅绿豆汤从厨房出来。箫放下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红枣树。种下去的时候才一人高，现在比屋檐还高了。叶子绿了，枝干粗了，有几颗青色的枣子在风里晃。葫芦架上结了几个小葫芦，青青的，毛茸茸的，还没长大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扎手，缩回来。
街上传来一声吆喝，卖馄饨的老刘头推着挑子过去了，锅里的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响。她看着那辆馄饨挑子，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京城，也是这样的声音。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，一把旧琴，一支破箫，一身的仇。现在什么都还在，琴还在，箫还在，仇不在了。仇变成了琴声，琴声变成了学院，学院变成了孩子们的未来。
沈清漪转身走进去，箫在腰间轻轻晃，伸手扶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