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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桃李满京

涅槃颂 笔墨云飞 2174 2026-05-19 12:10:31

沈清漪刚走进学院后院,杨昭昭就抱着一摞名册追了上来。

“姐姐,你自个儿看看。”杨昭昭把名册往桌上一撂,喘着气,“这才三天,报名的已经三千七百多人了。”

沈清漪翻开名册,密密麻麻写满名字、籍贯、年龄。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,有些打了叉,是小红她们初筛过的。她往下翻了几页,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——阿月,十六岁,边陲青州镇人,无门无派,自学的。

“青州镇?”沈清漪抬头,“那地方我路过过,连个正经琴师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才觉得稀奇。”杨昭昭凑过来,“小红说她弹得还行,就是手法野得很。”

沈清漪合上名册,站起身往外走。杨昭昭跟在后面问去哪,她说去看看。走到学院大门口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,从门里排到门外,又从门外排到大街上。有人背着琴箱,有人抱着琵琶,有个老头坐在墙根底下抽旱烟,旁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怀里抱着一把比她人还大的古筝。

沈清漪站住脚,看了一圈。

“三千七百人,咱只收两百。”杨昭昭在她耳边说,“你总不能一个个瞧吧?让小红她们初筛一遍,能省不少功夫。”

“初筛可以。”沈清漪说,“但终审必须我来。”

“那你也得瞧得过来啊。”

“一天瞧一百个,十天就瞧完了。”沈清漪回头看她,“我不能让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没钱或没门路被埋没。当年我要是有个地方能让我弹一曲,也不用在街上卖艺卖三年。”

杨昭昭张了张嘴,没再劝。

第二天一早,考核在学院大堂正式开始。沈清漪坐在主位上,左边是小红记名册,右边是杨昭昭倒茶。外面排队的考生一个个进来,有的紧张得手抖,有的弹到一半忘了谱子哭出来,有的连琴弦都没调准就敢上。

沈清漪全都认真听完,一个一个点评。手法好的说哪里还能更好,手法差的说该从哪本谱子开始练,哭了的给递帕子,紧张的先聊几句家常再让弹。

一个上午下来,她嗓子哑了。

小红递水过来:“小姐,照这速度,午时都瞧不完上午的。”

“那就不吃午饭。”沈清漪接过水喝了一口,冲门外喊,“下一个。”

第三天,杨昭昭实在看不下去,在她桌角搁了碟点心。沈清漪一边吃一边听考生弹琴,点心渣掉了一桌子,她也顾不上擦。到第五天,她眼睛底下青了一片,说话时声音发闷,鼻音重得像感冒。

“你这样下去要倒下的。”杨昭昭把她的茶换成姜汤。

“倒不下。”沈清漪端起姜汤灌了一口,辣得皱眉头,“当年我练琴练到手指出血也没倒下,听几天琴还能倒下?”

第六天下午,轮到那个叫阿月的姑娘。

沈清漪第一眼看见她,就知道这孩子在青州镇过的是什么日子。阿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鞋面上有补丁,但补得很整齐。她抱着一把旧琴,琴身上有几道裂纹,用鱼胶粘过,琴轸断了一根,换成了木头削的代替。

“坐。”沈清漪指了指凳子。

阿月坐下来,把琴搁在腿上。她没急着弹,而是先把手放在琴弦上,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沈清漪注意到她的手——指尖全是茧子,右手腕上有道疤,像是被什么刮的。

琴声响起来。

沈清漪一开始还端着茶杯,听到第三句,杯子搁下了。听到第八句,她整个人坐直了。小红在记名册的字写歪了,杨昭昭倒茶倒到杯子满了也没发现。

那是一首她们都没听过的曲子,旋律忽高忽低,像山路十八弯,又像一个人在说话。前半段像是在说想家,后半段像是在说回不去,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,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沈清漪问:“这曲子叫什么?”

“《思乡》。”阿月低着头,声音很小,“我自己编的。”

“你编的?”

“嗯。”阿月攥着衣角,“我家在青州镇,镇子边上有个哨所,我爹在那守了十二年。去年冬天北边闹马匪,哨所被围了,我爹……没出来。我娘哭了一个月,眼睛哭坏了。我一个人来京城,想把琴卖给琴行换钱,琴行老板说这把破琴不值钱,但听说我想考凰音学院,就给我指了路。”

沈清漪听完,没说话。

她站起来,走到阿月面前,弯腰把那把旧琴翻过来看。琴腹里有行小字,刻的是“青州镇,阿月七岁习琴,父赠”。笔画歪歪扭扭,是一个孩子刚学写字时的笔迹。

“不用考了。”沈清漪把琴还给她。

阿月猛地抬头,眼眶红了:“我……我没弹好吗?”

“你弹得很好。”沈清漪说,“你被录取了。学费全免,住学院里,吃学院的,琴我帮你找一把好的。你娘要是愿意,也可以搬来京城住,学院边上我有间空屋子。”

阿月愣在原地,眼泪掉下来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挤出一句:“您……您说的是真的?”
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沈清漪回头冲小红喊,“记上,阿月,青州镇,录取,全免。”

小红在名册上添了一笔,抬头看了沈清漪一眼,眼圈也有点红。

第十天下午,最后一名考生走出大堂。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刚才听过的曲子。杨昭昭在旁边算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
“三千七百六十二人报考,咱录取了两百零七个。”杨昭昭报数,“多出来七个,你说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“嗯。”沈清漪没睁眼,“那七个里头,有三个是孤儿,两个是残疾,还有两个是从边镇走了一个月来的。多七个不算多。”

“开学典礼定在三天后,你得说几句。”

“说几句就说几句。”

三天后,学院大堂坐满了新录取的学生。两百零七个孩子,年纪最小的十三岁,最大的二十三岁。一半是女孩,一半是穷苦出身。有人穿着绸缎,有人穿着麻布,有人脚上还穿着草鞋,但每个人都抱着一把琴,每双眼睛都盯着台上。

沈清漪站在台上,腰间别着箫,身后摆着那张跟了她十几年的旧琴。她往下看了一眼,看见阿月坐在第三排,换了一件干净衣裳,头发用红绳扎了起来,怀里抱着一把新琴——她从库房里找出来的,虽然不是顶好的琴,但比那把破琴强得多。

“我不跟你们说大道理。”沈清漪开口,声音沙哑,还没从连日的劳累中恢复过来,“我就说一句——这里不看门第,只看才华。你弹得好,你就是好的。你弹得不好,你就练到好为止。没人问你爹是谁,没人管你家住哪,你只要对得起你手里的琴,我就对得起你。”
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,接着整个大堂都响起来。阿月在第三排使劲拍手,拍着拍着眼泪又掉下来了,旁边的姑娘递了块帕子给她。

沈清漪在掌声里转过身,把墙上那块“桃李满京”的匾额扶正,手指刚松开,匾额又往一边歪了。

钉子松了。

她看了一眼那块歪了的匾,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,小红端着一锅绿豆汤从厨房出来,杨昭昭在树底下翻账本,几个早到的学生在红枣树底下坐着,手搭在琴弦上试音。

窗外那棵红枣树又长高了一截,枝头挂满了青枣,有几颗已经开始泛红。葫芦架上结的葫芦比上次看见时大了一圈,沉甸甸地坠着藤蔓,风一吹晃来晃去。

沈清漪伸手把窗户撑好,转身走回台上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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