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典礼过后没几天,麻烦就找上门了。
沈清漪刚给新生上完第一堂课,茶水还没喝一口,杨昭昭就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姐姐,外头又来了几拨人。”杨昭昭掰着手指头数,“兵部王侍郎家的管事,礼部李尚书家的师爷,还有两个我没记住名号,都塞了帖子,说要见你。”
沈清漪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:“见什么?招生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人家不是来报名的,是来‘说情’的。”杨昭昭把帖子搁桌上,“你家孩子也没赶上报名?你家孩子初筛没过?好说好说,沈院长通融通融。”
沈清漪没接话,喝了口茶。
这三天,她已经推了七八拨人了。从六品主事到三品侍郎,一个个笑脸递帖子,话里话外都是“孩子喜欢音律”“慕名而来”“还望沈院长给个面子”。有些委婉的,还带两盒茶叶一匹绸缎当见面礼。有些直接的很,话里带着刺——沈院长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,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?
“你说我怎么办?”沈清漪放下茶杯,“不收,得罪人。收了,坏了规矩。”
“那就收几个?”杨昭昭试探着说,“挑那看着老实的,提前讲好规矩,进了学院就得守咱们的条条框框。”
沈清漪想了半天,叹了口气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最后她咬牙收了五个人。兵部王侍郎的儿子王旭,礼部李尚书的侄子李承文,工部员外郎的弟弟周世安,还有两个勋贵家的旁支子弟。收的时候她当着家长的面立了规矩:“进了凰音学院,就是学院的学生。违纪一律开除,谁来说情都没用。”
家长们点头如捣蒜,连说“应该的应该的”。
头几天还算太平。那五个权贵子弟坐在教室里,虽然穿的比别人好,带的琴比别人贵,但至少没闹事。沈清漪以为没事了,还跟杨昭昭说:“看来是我多虑了,这几个孩子还算安分。”
杨昭昭回了一句:“这才几天,你等着瞧。”
还真让她说中了。
开学第七天晚上,小红慌慌张张跑来敲沈清漪的房门。
“小姐,不好了!”小红喘着气,“后院那几个公子哥儿,在王旭屋里喝酒划拳,吵得隔壁女学生睡不着。小草去说了句‘请小声些’,被王旭推了一把,摔地上了。他们还拿琴弦弹石子打窗户,好几个女学生吓得不敢回屋。”
沈清漪脸色一下就沉了。
她披上外衫就往后院走,杨昭昭举着灯笼跟在后面。到了王旭住的那排屋子,老远就听见吆喝声,门缝里透出酒气。沈清漪一脚踢开门,屋里四个——王旭、李承文、周世安,还有另一个姓赵的,围坐一圈,桌上摆着酒壶酒杯,地上扔着花生壳,王旭手里还攥着一把铜钱,显然在赌钱。
“这是学堂还是赌坊?”沈清漪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屋里瞬间安静了。
王旭抬头看见她,脸上红扑扑的,打了个酒嗝:“沈……沈院长,我们哥几个乐呵乐呵,不打紧吧?”
“调戏女同学,推搡同学,饮酒赌博。”沈清漪一字一顿,“你爹送你来的时候,我立的什么规矩?”
王旭懵了一下,旁边李承文赶紧站起来,赔笑:“沈院长,误会误会,我们就喝了几杯,没赌钱,这是……”
沈清漪没理他,回头看杨昭昭:“记下来。王旭、李承文、周世安、赵明义,四人违纪,即刻开除。今晚收拾东西,明天一早就给我走。”
“你敢!”王旭腾地站起来,椅子倒了,“我爹是兵部侍郎,你一个教琴的,敢开除我?”
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可以试试,看我敢不敢。”
第二天一早,四个人的行李被小红带人搬到了大门口。王旭他爹王侍郎听说后,亲自坐马车赶来,一进门就找沈清漪说情,又是赔礼又是保证,说回去一定好好管教,求再给一次机会。
沈清漪坐在大堂里,面前摆着琴,头都没抬:“规矩立在前头,您当时点了头的。违纪开除,谁来都不好使。”
王侍郎脸涨得通红,甩袖走了。临走撂下一句话:“沈清漪,你别太得意!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不到三天,整个京城都知道凰音学院开除了四个权贵子弟。那些没被开除但心里忐忑的家长们,有的拍手称快,有的暗自担心。被开除的四家更是怒火中烧,王侍郎联络了李尚书、周员外郎,还有其他几个平日跟沈清漪不对付的官员,联名写了折子递到新帝跟前。
折子上写着:“沈清漪仗势欺人,不敬权贵,以学院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,恳请陛下严惩。”
新帝看了折子,没表态,只说了一句:“凰音学院的事,朕不干涉。”
王侍郎他们碰了一鼻子灰。
杨昭昭从宫里打听到消息,回来就找沈清漪,满脸担忧:“姐姐,你得罪了这么多权贵,不怕他们报复吗?”
沈清漪正在调琴弦,手指拧着弦轴,耳朵贴在琴面上听音准。
“怕。”她拧了一下弦轴,又松了半圈,“但比起怕,我更怕学院变成权贵的游乐场。你忘了凰音台是怎么垮的了?”
杨昭昭张了张嘴,没吭声。
当年凰音台如日中天,就是因为收了太多权贵子弟,走了样,变了味,最后成了一滩烂泥。沈清漪亲眼看着它从京城第一琴社变成权贵们镀金的地方,那时候她就发誓,如果有一天自己办学,绝不让同样的事发生。
傍晚,萧远舟来了。
他没走正门,从侧门进来的,杨昭昭领他到后院书房。沈清漪正在给一把旧琴换弦,手上缠着弦,嘴里咬着弦头,看见萧远舟进来也没停手。
萧远舟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开门见山:“王侍郎今天又联络了七八个官员,要联名弹劾你。罪名从‘不敬权贵’加到‘收受贿赂’、‘私设公堂’,连‘勾结边将’都编出来了。”
沈清漪咬着弦头,含糊不清地说:“受贿?我收谁的了?”
“你就收了王侍郎那两盒茶叶,人家现在说那茶叶底下压了五十两银票,你没退。”
沈清漪终于把弦换好了,吐掉嘴里的弦头碎屑,抹了把脸:“那银票我压根没看见。茶叶我让小红收库房了,银票要是真有,就是他们自己塞的,想栽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远舟放下茶杯,“我跟你说这个,不是提醒你小心,是想告诉你——他们来真的了。你开除了王旭,等于打了兵部的脸。李尚书的侄子也跟着被开除,礼部也下不来台。这两家一牵头,附和的人不会少。”
沈清漪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透气。院子里那棵红枣树在风里晃,几片叶子飘下来。
“让他们弹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弹劾折子递上去,陛下自然会查。查出来我没受贿,那就是他们诬告。诬告该当何罪,刑部有律条。”
萧远舟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不是想得开,是没功夫想这些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“我这还有两百个学生要教,没空跟他们在折子上打嘴仗。”
萧远舟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,压低声音:“我帮你盯着。回头他们有动作,我提前告诉你。”说完拍了拍袖子,从侧门走了。
杨昭昭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,看见萧远舟走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她把碗搁桌上,沈清漪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
“姐姐,你就真的一点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清漪吹了吹银耳汤,“但怕也得撑着。我不撑着,底下两百个孩子怎么办?”
杨昭昭想了想,没再问了。
沈清漪喝完银耳汤,把碗搁桌上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到袖子里掏了掏。掏出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,打开一看,是阿月昨天塞给她的。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沈院长,谢谢您。我一定好好学。”
字写得丑,纸也皱了,边上还有一块水渍,像是眼泪滴上去的。
沈清漪把纸重新叠好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外面天快黑了,几条黑影从屋檐上掠过,是燕子归巢。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