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折子递上去第三天,沈清漪正在给学生们讲《乐记》,小红慌慌张张跑来,说宫里来了人,传她入朝自辩。
“自辩?”沈清漪放下手中的竹简,“辩什么?”
“御史台那帮人弹劾您呢。”小红压低声音,“说您私设学院,妖言惑众,不敬权贵。还说什么您教的都是旁门左道,误人子弟。”
沈清漪听完,把竹简卷好,搁在琴案上,转身对底下的学生说:“你们先自习,把昨天教的曲子练熟了,我回来检查。”
说完她捋了捋袖子,跟着传旨的太监走了。
杨昭昭追到门口,塞给她一块帕子:“擦汗用。”
沈清漪揣进袖子里,头也没回。
朝堂上站着不少人。六部官员分列两侧,御史台的人站在最前面,一个个板着脸,像谁欠了他们银子。新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折子,看见沈清漪进来,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站到中间。
“沈清漪。”御史台的一个官员先开口,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姓赵,御史中丞,以刚直敢谏闻名——当然了,他刚直的对象从来不是权贵,而是那些没根基的人,“你私设学院,不教四书五经,不授圣贤之道,只教琴棋书画这等末技,岂不是误人子弟?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沈清漪看了他一眼:“赵大人,《周礼·春官》记载,‘以乐德教国子:中和、祗庸、孝友’。乐教本就是周礼六艺之一,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末技?”
赵御史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张口就搬出《周礼》。
“那……那是古礼!”他梗着脖子,“如今是当朝,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,不是弹琴吹箫!你让学生们整天摆弄这些,他们将来怎么考功名?怎么为国效力?”
“考功名就是为国效力?”沈清漪反问,“赵大人,您读没读过《乐记》?‘礼乐刑政,其极一也,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。’礼乐和刑政,本就是治理国家的同等手段。您光知道刑政,忘了礼乐,这叫舍本逐末。”
赵御史脸涨得通红,转头看向同僚。旁边又站出来一个御史,姓钱,年纪轻些,嗓门大:“沈清漪,你别在这掉书袋!你的学院里收的都是什么人?穷鬼、孤儿、丫头片子,你不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,教他们弹琴唱歌,这不是害人吗?”
沈清漪转头看着他,声音不紧不慢:“钱大人觉得,穷人家的孩子就不配学琴?女孩就不配学琴?”
“我没说不配,我是说……”
“您是说,他们该老老实实种地、织布、当丫鬟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沈清漪接过话,“可我问您,礼乐教化,本就是我朝立国之本。太祖皇帝当年平定天下,第一件事就是恢复太常寺,重振雅乐。先帝在位时,曾下诏‘天下州县,皆可设乐坊’。这些诏令还在内阁的架子上搁着呢,您要不要去翻翻?”
钱御史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赵御史又来劲了:“就算礼乐是教化,那也是官办的太常寺、教坊司的事!你一介布衣,凭什么私设学院?你经过谁批准了?”
“赵大人,凰音学院的匾额是陛下亲笔题的。”沈清漪平静地说,“您要是不服气,可以问问陛下,他老人家是不是‘一介布衣’都不如?”
朝堂上有人小声笑了。
赵御史脸一阵红一阵白,扭头看向龙椅上的新帝。新帝端着茶杯,面无表情,像在看戏。
这时候杨文远从队列里站了出来。他如今已是尚书,紫袍金带,气度沉稳,拱手道:“陛下,臣以为沈院长的学院为国育才,没有过错。她收的学生,有边镇将士遗孤,有贫寒人家的子弟,这些人若没有凰音学院,这辈子连学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沈院长教他们一技之长,将来他们或许成不了进士,但可以做乐师、琴待诏,至少能养活自己。”
赵御史冷笑:“杨大人,您这是替她说情?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杨文远不卑不亢,“再说了,朝廷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办学,也没见教出几个像样的。人家沈院长自己掏腰包办学,没收朝廷一文钱,您管人家教什么?”
新帝终于开口了,放下茶杯,声音不大,但朝堂上瞬间安静。
“朕觉得沈清漪说得有道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《周礼》《乐记》都搬出来了,朕要是再驳回,显得朕不如赵爱卿熟读经典。”
赵御史额头冒汗,连忙躬身:“臣不敢。”
“弹劾驳回。”新帝摆摆手,“都散了吧。沈清漪留下。”
官员们陆续退出去。赵御史临走时狠狠瞪了沈清漪一眼,钱御史跟着他身后,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。杨文远经过沈清漪身边时,低声道:“干得漂亮。”
沈清漪冲他点了下头。
朝堂上只剩下她和新帝,还有旁边站着的几个近侍。新帝从龙椅上走下来,背着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她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新帝说,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跟御史台对着干。”
“陛下,臣不敢。”沈清漪低头,“臣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说实话?”新帝笑了一声,“你知不知道,那赵御史背后站的是谁?”
沈清漪想了想:“王侍郎?”
“不止。”新帝背着手走到窗边,“王侍郎、李尚书、还有几个勋贵,都在背后递了话。你以为御史台吃饱了撑的,没事弹劾一个教琴的?那是有人让他们弹的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敢这么硬顶?”
“陛下圣明,臣不怕。”
新帝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御案前,拿起那本弹劾的折子,随手扔进了纸篓里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好好教你的琴。朝堂上的事,少掺和。”
沈清漪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槛边,新帝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那个被开除的王旭,他爹王侍郎昨天递了辞呈。”
沈清漪站住脚,回头。
“朕准了。”新帝平静地说,“兵部不缺他一个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走出宫门,杨昭昭正蹲在石狮子旁边等她,手里举着一碗冰镇酸梅汤,晒得满头大汗。看见沈清漪出来,腾地站起来,酸梅汤洒了半碗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杨昭昭冲过来。
沈清漪接过剩下的半碗酸梅汤,一饮而尽,冰得脑仁疼。她抹了把嘴,把碗还给杨昭昭。
“弹劾驳回了。”她说,“赵御史被我怼得说不出话,陛下还替我撑了腰。”
杨昭昭长出一口气,拍着胸口:“吓死我了,我以为你要被关进大牢。”
“关大牢?”沈清漪笑了一声,“他们想用官场规则压我,我用道理还击。只要皇帝不糊涂,我就不怕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宫门,朱红色的大门在夕阳下泛着光,门楣上的铜钉一颗颗亮得像眼睛。
杨昭昭在旁边催她走,说学院里还有课,学生们等着呢。沈清漪转过身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弯腰揉了一下脚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