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劾的事过去没几天,沈清漪以为能消停一阵了,结果傍晚刚从学院出来,宫里的马车就堵在了门口。
传旨太监笑眯眯的:“沈院长,陛下请您入宫,萧大人在那边等着呢。”
沈清漪看了一眼杨昭昭,杨昭昭冲她使了个眼色——去还是不去?沈清漪把琴递给小红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上了马车。
宫里掌灯了,甬道两侧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像一条蜿蜒的火蛇。太监领着她穿过几道门,到了御书房。萧远舟已经坐在里面了,手里端着茶,看见她进来,微微点了下头。
新帝坐在书案后面,没穿朝服,一身玄色常服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,看起来比在朝堂上年轻了不少。他正翻着一本琴谱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,随手把琴谱合上,搁到一边。
“坐。”新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沈清漪没坐,行了一礼:“陛下召臣来,不知何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找你了?”新帝笑了一声,端起茶杯,吹了吹,“你学院的琴谱,朕让人抄了一份,这几晚都在看。有些曲子写得不错,有些还差点火候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,没想到皇帝真会看她的琴谱。
“陛下若喜欢,臣让人再送几本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新帝放下茶杯,忽然话锋一转,“沈清漪,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?”
沈清漪抬眼看了他一眼,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旁边萧远舟端着茶杯,低头喝茶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陛下勤政爱民,是好皇帝。”沈清漪说,这话倒不是恭维,新帝登基以来,减免赋税,整肃吏治,确实比先帝强不少。
“好皇帝。”新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,“但朕缺少一样东西。”
沈清漪没接话。
新帝转过身,看着她,灯笼光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:“朕缺少一个懂乐道的皇后。”
沈清漪的脸色变了。
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,但真听皇帝亲口说出来,还是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膝盖碰到椅子腿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若你愿意,朕可以封你为后。”新帝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,“你弹琴,朕治国。你的琴声让万民归心,朕的政策让天下安定。你我联手,这江山就没有坐不稳的道理。”
萧远舟的茶杯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清漪沉默了几息,然后跪下了。
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但跪下去的膝盖撞在地上,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,“臣只想教书弹琴,不想做皇后。”
新帝皱了皱眉:“你不想?”
“不想。”
“朕可以给你一切。”新帝走近两步,低头看着她,“荣华富贵,权势地位,你想要的,朕都能给。你的学院,朕可以拨国库的银子扩建。你喜欢教那些穷孩子,朕可以让全天下穷孩子都来学。只要你点头,这天下没有你做不到的事。”
沈清漪跪在地上,没抬头,声音低但清楚:“陛下,臣要的不是一切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臣要的是自由。”沈清漪说,“自由地弹琴,自由地教书,自由地活着。做了皇后,臣就再也不是臣了。臣会成为陛下的妻子,成为后宫的女主人,成为全天下的表率。但臣,做不了这些。”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
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,灯芯爆出个火花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萧远舟从头到尾没说话,像棵盆栽一样坐在那里,但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新帝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朕不勉强你。”
沈清漪叩了个头,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顿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撩起帘子出去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甬道里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新帝和萧远舟。新帝站在窗边,背影对着萧远舟,好一会儿没动。窗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陛下。”萧远舟放下茶杯,站起来,“她不是那种女人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新帝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,像是失落,又像是释然,“从第一次见她,朕就知道。她要是那种女人,也不会把学院办成这样。换了别人,早巴不得贴上来了。”
萧远舟没接话。
新帝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本琴谱翻了翻,又合上。他看了一眼萧远舟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像是自嘲。
“朕不甘心。”他说。
萧远舟看着皇帝,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句:“陛下,天色不早了,该歇了。”
新帝没理他,重新拿起那本琴谱,翻到沈清漪写的其中一首曲子,手指在谱面上划了两下。他不知道这曲子该怎么弹,但他知道,这曲子不是写给皇帝的。不是写给任何人的。是写给她自己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抬头问萧远舟:“她那学院,还缺什么?”
“缺银子。”萧远舟说,“她一直自己贴钱,账上快见底了。”
新帝沉吟了一下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递给萧远舟:“拿去给户部,从朕的内库里拨。别说朕给的,就说……就说朝廷奖励民间办学的。”
萧远舟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叠好收进袖子里。
新帝把琴谱合上,搁到书案最里侧,又低头看了看桌面,伸手把刚才写纸条时掉的一根笔毛捻起来,弹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