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昭昭要走的消息,沈清漪是从杨文远那听说的。
那天她刚从学院出来,杨文远的马车停在门口,车夫说杨大人有请。沈清漪上了车,杨文远坐在里面,脸色不太好,递给她一封信。
“江南那边来的。”杨文远说,“昭昭的外祖父,身子骨不行了。”
沈清漪拆开信看了一遍。信是杨昭昭舅舅写的,准确说,是她外祖父的养子写的。杨家在江南是望族,做丝绸生意的,家里十几个铺子,良田千亩,就是没儿子。杨昭昭的母亲是独女,嫁到京城后,杨家就剩老两口和个养子撑着。如今养子也病了一场,做生意脑子不行了,账本都看不太明白。外祖父写信来,想让杨昭昭回去——继承家业。
“昭昭知道吗?”沈清漪放下信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杨文远揉了揉眉心,“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。她从小在京城长大,江南那边她统共就回去过两三回,亲戚都不太认得。让她回去接手那么大一份家业......”
“她该知道。”沈清漪把信折好,还给他,“您不跟她说,她外祖父也会写信来。与其让她从信上看到,不如您亲口告诉她。”
杨文远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沈清漪回到学院,杨昭昭正蹲在后院洗衣服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上全是皂角沫子。看见沈清漪进来,冲她咧嘴一笑:“姐姐,你今儿回来得早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决定让杨文远自己说。
三天后,杨昭昭红着眼眶来找她。
“姐姐。”杨昭昭站在书房门口,声音发闷,“我爹跟我说了。”
沈清漪正在调琴,手指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说啥了?”
“说我外祖父让我回江南。”杨昭昭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十指绞在一起,“说让我回去学做生意,以后......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。”
沈清漪把弦轴拧紧,松手试了试音准,琴弦嗡嗡响。
“你咋想的?”
“我......”杨昭昭咬着嘴唇,“我不想走。我舍不得姐姐,舍不得学院,舍不得小红她们。可是......”她低下头,声音小了,“我爹说,外祖父就剩这几年了。老人家一个人撑着那么大的家业,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。我娘走的时候,外祖父哭得眼睛都快瞎了。我要是再不回去,他老人家......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沈清漪放下琴,转过身看着她。杨昭昭坐在那里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,把裙子洇湿了一小片。她哭起来还是跟十年前一样,鼻子一吸一吸的,像条小金鱼。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杨昭昭面前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沈清漪说,声音有点哑,“该有自己的路了。去吧,我不会拦你。”
杨昭昭抬头看她,泪眼模糊的:“姐姐......”
“你外祖父需要你,你就去。”沈清漪把手收回来,转过身背对着她,“江南那边做丝绸生意,你好好学。你脑子好使,算账比我强多了,肯定能行。”
杨昭昭站起来,从后面抱住她,脸埋在她背上,闷声说:“我舍不得你。”
沈清漪僵了一下,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我也舍不得你。但你不能一辈子跟着我。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。”
杨昭昭哭得更凶了。
送别那天,天没亮沈清漪就起来了。她换了件干净衣裳,把箫别在腰间,抱着琴出了门。杨昭昭在学院门口等她,身边放着一口箱子,小红帮她拎着包袱。杨文远的马车停在一旁,车夫已经把行李搬上去了。
码头在城东,运河边上一排柳树,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杨家的船已经等在那里了,船老大在船头抽烟,看见人来了,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。
沈清漪在码头上找了块干净地方,把琴搁在膝上,盘腿坐下。她没说话,手指搭上琴弦,弹了一曲《阳关三叠》。
琴声响起来的时候,码头上的人都停下了。
扛大包的脚夫放下麻袋,卖包子的大姐掀开蒸笼的手顿住了,几个等船的客人转过头来。沈清漪的琴声像长了手,从码头上飘出去,贴着水面滑行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那是一首送别的曲子。
第一个叠句出来的时候,小红眼圈红了。第二个叠句,杨文远别过脸去。第三个叠句,船老大的烟杆掉在了地上。
杨昭昭站在跳板前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想说话,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清漪弹完最后一个音,手指按在琴弦上,止住了余音。她抬起头看着杨昭昭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上船吧。”她说。
杨昭昭抹了把脸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上跳板。她走得很快,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小红在后面喊了一声“昭昭姐”,她才停了一下,肩膀上抖了两下,又重新迈步。
船老大收起跳板,撑开船篙,船身晃了一下,缓缓离岸。
沈清漪站起来,抱着琴走到码头边缘,看着船越划越远。杨昭昭站在船尾,冲她挥手,脸上全是泪。
沈清漪终于忍不住了。
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掉下来,她哭得像个孩子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十年来,她从不在人前哭。给师傅下葬的时候没哭,被人追杀的时候没哭,朝堂上被弹劾的时候没哭,被皇帝求婚的时候也没哭。但此刻站在码头上,看着杨昭昭的船越走越远,她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昭昭——”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劈了,“保重——”
杨昭昭在船上使劲挥手,也喊了一句什么,但风太大,听不清了。船越走越远,渐渐变成一个黑点,最后消失在河道拐弯的地方。
小红走过来扶住沈清漪的胳膊,轻声说:“师父,她还会回来的。”
沈清漪擦了把眼泪,鼻子堵得厉害,瓮声瓮气地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就是舍不得。”她看着河道尽头,船已经看不到了,只剩水面上一条长长的波纹,慢慢散开,“她跟了我十年,我第一次送她走。”
小红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扶着她,把帕子递过去。
沈清漪接过帕子擤了把鼻涕,低头看了一眼,帕子上全是泪和鼻涕,皱巴巴的。她随手把帕子塞进袖子里,转过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
袖口上沾了一小块泪渍,湿漉漉的。
她用手指抹了抹那块湿痕,没抹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