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昭昭走后的第七天，礼部的公文就送到了学院。
小红拿进来的时候，沈清漪正在大堂里给学生们上课。她接过公文，站在门口看了一遍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。
“怎么了？”小红凑过来。
沈清漪没说话，把公文递给她。
红纸黑字，盖着礼部的大印。大意是：奉上谕，为规范天下教育，自即日起，所有民间学院须接受礼部年度考核。考核内容包括教学内容、师资配置、学生品行等。不合格者，削减朝廷拨款，严重者勒令停办。
“咱们什么时候拿过朝廷拨款？”小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“学院一直是您自个儿掏银子啊。”
“你看最后一条。”沈清漪指了指。
最后一条写着：凡接受过朝廷嘉奖或御赐匾额之学院，自动纳入考核范围。
小红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：“这不就是冲咱们来的吗？那块‘桃李满京’的匾额是陛下亲笔题的，这不就等于......”
“等于咱们跑不掉了。”沈清漪把公文折好，塞进袖子里，转身回了大堂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礼部的考核官员来了三拨。第一拨查账，说学院的账目“记录不规范”——沈清漪的账本确实乱，杨昭昭在的时候都是她管，她走了以后小红替上，有些账记得稀里糊涂。第二拨查教学，说教学内容“不符礼制”，理由是沈清漪教学生弹的曲子里有几首是她自己编的，不是古谱。第三拨查设施，说学院的琴房“过于简陋”，不符合“教学标准”。
沈清漪忍了两回，第三回忍不了了。
那天来的是个姓周的礼部郎中，四十来岁，瘦高个，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，手里拿个本子，走到哪记到哪。他先看了琴房，说窗户太小，光线不足，对学生的眼睛不好。又看了宿舍，说床铺太窄，被褥太薄，冬天会冻着。最后看了大堂，说牌匾挂歪了，不符合“礼仪规范”。
沈清漪在旁边听着，一直没吭声。
周郎中记完了，合上本子，推了推眼镜：“沈院长，按考核标准，贵院目前至少有七项不合格。我会如实上报，届时礼部会酌情削减拨款。”
“学院本来就没有拨款。”沈清漪平静地说。
“那就削减将来的拨款。”周郎中笑了笑，笑容很官场，“沈院长，不是我不通融，这是陛下的意思。您要有意见，可以去找陛下说。”
沈清漪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进了宫。
御书房里，新帝正在批折子，听见太监通传，头都没抬。沈清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，他才慢悠悠地放下笔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“来了？坐。”
沈清漪没坐。她站在书案前，把那封礼部的公文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搁在桌上。
“陛下，您为什么针对学院？”
新帝看了一眼公文，没拿起来，往后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：“朕没有针对你。朕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什么规矩？”
“天下学院的规矩。”新帝说，“以前没有，现在有了。朕觉得这是好事，规范了，对谁都好。”
“以前也没有学院需要陛下操心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想起要给学院立规矩的？”
新帝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“你这是在质问朕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沈清漪说，“臣只是想知道，陛下若是看臣不顺眼，直说便是，不必拿学院开刀。学院里的两百个孩子，跟陛下的事没有关系。”
新帝的眼神变了。他坐直了身子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着格外清晰。
“沈清漪，你觉得朕是在公报私仇？”
沈清漪没回答，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新帝站起来，背着手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到沈清漪能闻见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。她没退，也没抬头。
“朕是皇帝。”新帝说，声音低沉，“朕做任何事，都有朕的道理。你觉得朕小肚鸡肠？你觉得朕因为你拒绝了一个提议，就来整你的学院？”
沈清漪依然没说话。
新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得很冷:“你以为朕缺女人？朕后宫三千，想要谁不行？”
“那陛下为什么为难学院？”
“因为朕不想看到一个不受控制的势力坐大。”新帝转过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“你的学院现在只有两百个学生，将来呢？两千个？两万个？这些学生只认你沈清漪，不认朝廷，不认朕。你教出来的孩子，将来进了太常寺、教坊司，是听你的还是听朕的？”
沈清漪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背影:“陛下是担心臣造反？”
“朕不担心你造反。”新帝转过身，“朕担心的是，有一天你想造反的时候，你身后站着的人会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清漪忽然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、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。她站直了身子，深深看了一眼新帝，行了一礼。
“臣告退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腰间的箫轻轻晃着，一下一下打在衣摆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新帝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朕不是要毁你的学院。朕只是要你明白，这天下，姓的是朕的姓。”
沈清漪没回头，掀帘子出去了。
走出宫门，阳光刺眼得很。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萧远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，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挡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你太倔了。”萧远舟低声说，扇子遮着嘴，“陛下其实很欣赏你，只是你......”
“我倔，是因为我是对的。”沈清漪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硬，“他错了。”
萧远舟叹了口气，收起扇子，在她肩膀上敲了一下:“对错不重要，活下来才重要。你现在得罪了他，将来你的学院怎么办？”
沈清漪没接话。她看着宫门外的那条长街，街上人来人往，卖糖葫芦的、挑担子的、赶马车的，谁也不知道刚才宫里发生了什么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到那封礼部的公文，指尖在纸边上划了一下。
纸边很锋利，划了她一道口子。
她低头看了看指尖，一个小口子，渗出了一点血珠。她把手缩回袖子里，转身往学院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宫门关闭的轰隆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