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考核的事闹了半个月,沈清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——削减拨款就削减拨款,反正本来也没拿朝廷的钱。大不了她把琴卖了,把首饰当了,总能撑下去。
没想到皇帝来了。
那天下午,沈清漪正在后院草地上给学生上课。天气好,她让学生们把琴搬出来,坐在树下练曲子。她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谱子。
“这个地方,手指要这样走。”她伸出一只手,在半空中比划指法,“别死按着琴弦,要有弹性。像摸猫一样,轻轻的。”
学生们笑了,有人学着她的样子在空中划拉。
沈清漪正讲到兴头上,小红从前面跑过来,脸色古怪,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“什么?”沈清漪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。
“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。”小红压低声音,“萧大人陪着的,没让通传,就说看看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,往后院门口走。拐过月亮门,她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那棵红枣树下。前面那个穿着一身月白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。后面那个穿着灰色直裰,手里拿着把折扇,像个跟班。
但沈清漪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个戴斗笠的,腰上别着一块玉佩,成色好得不像话,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块。
她走过去,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,行了一礼: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新帝把斗笠往上抬了抬,露出一张还算年轻的脸。他看了一眼草地上坐着的那些学生,又看了一眼沈清漪,嘴角动了一下:“朕来看看朕的‘国乐大师’在做什么。”
“上课。”沈清漪说。
“朕看见了。”新帝迈步往草地上走,萧远舟和沈清漪跟在后面。学生们看见有生人来,都抬起头打量,有人认出了萧远舟,小声议论起来,但没人认出皇帝。
新帝在草地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学生。有人抱着琴在调弦,有人在抄谱子,有两个女孩坐在一起,头挨着头看同一本琴谱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孩子们脸上晃来晃去。
“你每天就这样教他们?”新帝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沈清漪站在他身侧,“上午讲乐理,下午练曲子。天气好的时候就在外面上课,下雨了就回大堂。”
“朕听说你连教材都是自己编的?”
“市面上的琴谱不适合初学者。”沈清漪说,“太深了,看不懂。我自己编了一套,从最基础的指法开始,慢慢往上加难度。”
新帝没再问了。他走到一个女孩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琴谱。女孩吓了一跳,差点把琴谱掉地上。新帝伸手帮她扶住,那女孩脸腾地红了,结结巴巴说了句“谢、谢谢”。
萧远舟在旁边看着,嘴角抽了一下。
沈清漪带着他们在学院里转了一圈。从琴房转到宿舍,从宿舍转到食堂,从食堂转到库房。新帝看了琴房里的旧琴,看了宿舍里的床铺,看了食堂里的大锅,看了库房里堆的柴米油盐。
“你一学期收多少学费?”新帝忽然问。
“不收。”沈清漪说,“吃住全包,琴也免费借。学生家里有钱的,愿意捐点就捐点,不愿意也不强求。”
“那你靠什么养活?”
“我自己贴。”沈清漪平静地说,“以前卖艺攒了些银子,还够撑一阵子。”
新帝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她。沈清漪也看着他,两个人对视了几息。新帝先移开了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转完一圈,回到后院。沈清漪让小红搬了两把椅子,请新帝坐下。新帝没坐,看着那些学生说:“给朕弹一曲吧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新帝说,“朕想听听,你教出来的学生弹得怎么样。”
沈清漪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学生们还不行,刚学没多久。臣自己来吧。”
她走到大树底下,盘腿坐下,把琴搁在膝上。小红递了块垫子过来,她摆摆手没用。手指搭上琴弦,深吸一口气,弹了一曲。
曲子的名字叫《治世乐》。
是她自己编的,编了好几年,改了十几遍,一直觉得不够好。但今天她弹的时候,忽然觉得差不多了。
琴声响起来,不像以前的曲子那么哀婉,也不像朝堂上辩驳时那么锋芒毕露。它很平和,像一条小河在流,不快不慢。中段的时候,旋律开阔起来,像平原上的庄稼,一望无际。高音区有几个跳跃,像孩子在田埂上跑。低音区沉稳厚重,像老牛在地里走。
乐曲附灵的效果在这时候显现了。
草地上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。他们“看见”了——不是真的看见,是脑海里浮现出画面。一片金黄的麦田,风吹过去,麦浪一层接一层。远处有炊烟,有牛羊,有孩子在追。一个老头坐在村口抽旱烟,老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。集市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吆喝,买菜的还价,一个小孩偷了颗枣被追着打。
太平盛世的画面。
新帝站在树下,斗笠摘了,拿在手里。他看着那些画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斗笠的手越来越紧,指节泛白。
曲子结束的时候,琴弦的余音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。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小红以为他睡着了,偷偷抬头看了一眼。他没睡,眼睛睁着,盯着那架琴,一动不动。
萧远舟站在他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草地上那些学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看见那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站着不动,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有几个胆小的学生已经开始往后退了。
终于,新帝开口了。
“朕输了。”他说的很轻,但院子里太安静了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沈清漪抬头看着他。
“朕以为你在结党营私。”新帝说,声音有些涩,“以为你在培植自己的势力,以为你收了那么多穷孩子是另有所图。朕派礼部去查你,查你的账,查你的教学,查你的一切。朕以为一定能查出点什么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沈清漪:“但朕什么都没查出来。你就真的只是在……教书育人。”
沈清漪抱着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平静地说:“陛下,臣从未骗过您。”
新帝看着她,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把斗笠重新戴上,帽檐压得低低的,转身往外走。萧远舟连忙跟上,经过沈清漪身边时,冲她使了个眼色,那意思大概是“别再顶嘴了”。
沈清漪没追上去,站在大树底下,看着那两个人穿过月亮门,走过回廊,消失在影壁后面。
小红凑过来,小声问:“师父,陛下这是……不追究了?”
沈清漪把琴递给小红,走到红枣树下,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放在嘴边吹了一个短音。
那声短音响了一下。
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,绕了两圈又落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