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朝会，每月初一十五才有的排场。
沈清漪本来不用来，她又不是官。但三天前宫里送来的帖子写着她的名字，说陛下钦点，让她列席今日朝会。她问传旨太监什么事，太监摇头说不知道，只说是重要的事。
她站在武官队列的最末尾，旁边是个她不认识的六品武官，那武官看了她好几眼，想搭话又不敢。沈清漪懒得理他，低着头在想今天上午的课要讲什么。
新帝坐在龙椅上，等百官行完礼，没像往常一样说“有本启奏”，而是直接开口。
“朕今天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
朝堂上安静下来。
新帝站起来，从龙椅前走了两步，目光扫过群臣，最后落在队列最末尾的沈清漪身上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沈清漪，朕要封你为皇后。”
满朝哗然。
赵御史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钱御史张大了嘴，下巴差点脱臼。六部尚书齐刷刷扭头看向队列末尾，有人羡慕，有人嫉妒，有人担忧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发干。
“朕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。”新帝打断她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朕是在通知你。”
朝堂上更乱了。有人小声议论，有人交头接耳，资历浅的官员顾不上礼仪，踮着脚尖往沈清漪那边看。杨文远站在队列前面，脸色发白，手里的笏板攥得咯吱响。
沈清漪从队列末尾走出来，走到大殿中央，跪下。
“陛下，臣不敢当。”
“你敢当。”新帝说，“朕说你敢当，你就敢当。”
“臣不想当。”
朝堂上的议论声瞬间停了。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漪，像在看一个疯子。皇帝求婚，她说不？
新帝的脸色沉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走回龙椅前坐下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
“沈清漪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“臣知道。”沈清漪跪在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“婚姻大事，不能强迫。臣不愿。”
“朕是皇帝。”新帝的声音变冷了，“朕可以强迫。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萧远舟站在武将队列里，手里的折扇捏得指节发白。他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这种场合，他没有资格说话。
沈清漪抬起头，看着龙椅上的新帝。
四目相对。
“陛下若强迫臣，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大殿里，“臣就离开京城，永不回来。”
一个倒吸凉气的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，不知道是谁。紧接着是更多的倒吸凉气声，像池塘里的鱼在吐泡泡。
新帝盯着她，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。有愤怒，有不甘，有失望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有官员开始偷偷擦汗。
退朝。
新帝站起来，扔下两个字，转身走了。御帘落下来，把龙椅遮住了。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“退朝——”，百官如释重负，但没人敢动，都站在原地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沈清漪从地上站起来。
她的膝盖跪得生疼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旁边的武官伸手想扶她，被她躲开了。她低着头，把手伸到袖子底下，攥了攥拳头。
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是气的。
杨文远第一个走过来，脸色铁青，压低了声音说:“你赶紧回去，别在宫里多待。我让人送你去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她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，阳光刺得眼睛疼。她眯着眼，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萧远舟追上来了，一把拽住她的袖子。
“你疯了？”萧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能听出他在发抖，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你说那种话？你知道今天的事传出去，天下人怎么看你？皇帝求婚你不答应，你这是打他的脸！”
沈清漪甩开他的手，转过头看着他:“那我该答应？”
“你……”萧远舟噎了一下，“你可以婉拒，可以说要考虑，可以拖。你直接说要离开京城永不回来，这不是逼他吗？”
“他先逼我的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睛里有火，“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，不问我愿不愿意就说要封我当皇后。我要是婉拒，他就会觉得还有机会，还会再提。我就是要让他知道，没有机会。永远没有。”
萧远舟看着她，张了几次嘴，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知不知道，你今天得罪的不只是一个皇帝，是整个皇室。你让皇帝在朝堂上下不来台，以后你在这个京城，还能有好日子过？”
沈清漪没回答。她转过身，继续往下走。台阶很长，她走得很慢，腰间的箫一下一下敲在腿上。
走到宫门口，杨文远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车夫掀开帘子，她爬上去，一屁股坐下来，才发现后背全是汗。贴身的衣服湿透了，粘在背上，风一吹，凉飕飕的。
马车动起来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沈清漪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刚才朝堂上的画面。新帝坐在龙椅上的样子，百官扭头看她的样子，杨文远苍白的脸，萧远舟发抖的手。
她睁开眼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还在抖。
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，指甲掐进手背里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。手不抖了，但心跳还是快的，砰砰砰，像有人在胸口敲鼓。
马车拐进巷子，离学院不远了。她听见外面有人吆喝，卖豆腐脑的，声音很耳熟，是常年在学院门口摆摊的老张头。
车停了。
她掀开帘子跳下车，脚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她扶着车辕站稳，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鞋带松了。
她蹲下来系鞋带，系了两下没系好，手指头不听话。她咬住下唇，又系了一遍，这次系紧了。
站起来的时候，她看见学院门口站着个人。
小红。
小红站在门槛上，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，冲她笑:“师父，您回来了？今天的课还上吗？”
沈清漪站在门口，看着小红手里的那碗绿豆汤，绿豆沉在碗底，汤水清亮亮的，上面飘着两片薄荷叶。
她伸手接过碗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