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学院的当天晚上,沈清漪没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朝堂上的事。小红睡在外间,听见动静,端着灯进来看了两回,问她要不要喝点安神汤。她说不用,让小红回去睡。
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,梦里全是龙椅和笏板,还有新帝那双眼睛,盯着她,像猫盯着老鼠。
第二天一早,宫里的马车又来了。
这次来的不是传旨太监,是萧远舟本人。他站在学院门口,穿着一身便服,脸色比昨天还难看,看见沈清漪出来,只说了一句:“陛下要见你。”
“又见?”沈清漪皱眉。
“你跟我走就是了。”萧远舟拉开车门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在这说,进去再说。”
马车往宫里走,萧远舟一路上都没说话。沈清漪也没问,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马车拐进宫门的时候,她才睁开眼,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——甬道两侧的禁军比昨天多了两倍,刀枪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“今天不是朝会。”沈清漪说。
“不是。”萧远舟终于开口了,“是单独召见。陛下在御书房等你。”
“他还不死心?”
萧远舟看了她一眼,没回答。
御书房里,新帝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但显然没在看。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无意识地敲着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太正常。
沈清漪走到书案前,跪下。
“陛下召臣来,何事?”
新帝没让她起来,也没说平身。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朕再问你一次。”他说,一字一顿,“你愿不愿意做朕的皇后?”
御书房里很安静。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,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个弯,散开了。萧远舟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,像一尊雕塑。
沈清漪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新帝的眼睛。
“陛下,臣不愿意。”
新帝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那种被刺痛的表情,像被人捅了一刀还没来得及喊疼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声音:“为什么?朕哪里配不上你?”
“陛下配得上任何人。”沈清漪说,“陛下是天子,天下最尊贵的人。臣只是一个教琴的,配不上陛下。”
“朕说你配得上,你就配得上。”新帝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朕问你的是,你愿不愿意。朕要知道原因。真真正正的原因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几息,然后开口了。
“陛下,臣只想弹琴、教书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琴弦上的一个音,干净,没有杂音,“皇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,也是最不自由的女人。做了皇后,臣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弹琴,不能再在草地上给孩子们上课,不能再跟学生们一起吃大锅饭。臣要学规矩,要管后宫,要替陛下笼络大臣,要替陛下安抚命妇。这些事,臣做不了。”
新帝盯着她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臣只愿做音乐的囚徒,不想当权力的皇后。”沈清漪说完这句话,低下头,额头贴在地上,“请陛下恕罪。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香炉里的烟不再散了,直直地往上飘,像一根绳子,把天花板和地面连在一起。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爆发了。
“你宁愿做囚徒,也不愿做朕的皇后?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得门外的禁军都听见了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转回去。新帝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,铜炉在地上滚了两圈,香灰撒了一地,烟雾腾起来,呛得人眼睛疼。
沈清漪跪在烟雾里,没有动。
“朕给你的,是全天下的女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!”新帝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,“朕把你从一介布衣抬到皇后,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你沈家的牌位可以进太庙,你死后的哀荣可以跟朕并列!这些东西,你都不稀罕?”
沈清漪抬起头,脸上被烟熏得有些红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陛下,臣稀罕。”她说,“但臣更稀罕自由。”
新帝看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张了几次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一甩袖子,转身大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扔下一句话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门帘被他掀起来又落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沈清漪和门口的萧远舟。
沈清漪还跪在地上,膝盖已经麻了。她试着动了动腿,一阵酸麻从脚底窜上来,疼得她龇了龇牙。
萧远舟走过来,弯腰扶住她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沈清漪站不稳,靠在他胳膊上,活动了一下腿脚。
“你疯了吗?”萧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能听出他在咬牙,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?你把皇帝赐给你的东西扔回去,你让他颜面扫地。你就不怕他——”
“他不会杀我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揉了揉膝盖,“他要是想杀我,早就动手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还想要我。”沈清漪平静地说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不甘心。只要不甘心,就不会动手。”
萧远舟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他松开手,后退了一步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苦笑了一下,“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已经说过了。”沈清漪把裙子上的灰拍掉,“我要弹琴,要教书,要自由。这些就够了。”
“自由?”萧远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在咀嚼一个不认识的字,“你知道在这个世道,自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吗?”
“对别人不值钱,对我值钱。”沈清漪说完,迈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边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翻倒的香炉。香灰撒了一地,像一层薄薄的雪,铜炉还在微微晃动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她转过身,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走到宫门口,阳光晒在脸上,她眯了眯眼。外面巷子里有人在炒栗子,铁锅里的沙子哗啦哗啦响,香味飘过来,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昨天一天没吃东西,今天早上也没吃。
她摸了摸袖子里,摸到几文钱,走到炒栗子的摊前,买了一纸包。栗子刚出锅,烫得很,她拿在手里左右倒了两下,剥开一个,塞进嘴里,烫得嘶了一声。
她一边走一边吃栗子,走到学院门口的时候,纸包里的栗子已经吃了大半。小红站在门槛上等她,看见她回来,松了一口气。
“师父,您吃午饭了没?”
沈清漪把最后两颗栗子塞进嘴里,含混地说:“吃了。”
小红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纸包,没拆穿,转身去给她倒水。沈清漪站在门口,把纸包揉成一团,想扔到墙角,又缩回了手,揣进袖子里。
她低头看了看袖口——香灰蹭上去一块,灰白色的,拍不掉。她用手指抹了抹,灰迹晕开了,变成一片污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