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下来的那天，沈清漪正在给学生们上课。
小红跑进来的时候脸色煞白，手里举着一份公文，腿都在打颤。沈清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，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。她放下琴，接过公文，站在大堂门口看了一遍。
“停止财政拨款。”她念出声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取消免税资格。追缴过去半年已免税款。”
小红站在旁边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：“师父，咱们从来就没拿过朝廷的拨款啊。”
“所以停不停的，跟咱们没关系。”沈清漪把公文折好，塞进袖子里，“关键是取消免税和追缴税款。这一下，咱们欠户部的银子就多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沈清漪算了算：“学院的地是租的，每年房租加上各种税，少说要几百两。过去半年免的税要补缴，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。”
小红的眼泪掉下来了：“师父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沈清漪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走回大堂，对着底下的学生说：“今天的课上到这儿，大家回去练琴。”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但看小红红着眼眶，沈清漪脸色不太好看，没人敢多问，一个个抱着琴走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学院的困境一天比一天明显。
先是账上的银子见底了。沈清漪把杨昭昭走之前留下的账本翻出来，一页页算，算了两遍，得出一个数字——省着花，还能撑两个月。但问题是，欠户部的税款要在一个月内缴清，否则就要查封学院财产。
然后是食堂的米粮告急。小红去粮铺赊账，粮铺老板老赵头倒是愿意赊，但赊了三回就赊不动了——他自己也周转不开。小红空着手回来，在厨房里对着空米缸哭了一场。
沈清漪没哭。她把自己卧室里的首饰匣子拿出来，一件件清点。金的银的玉的，有的是当年师傅给的，有的是杨昭昭送的，有的是这些年攒下的。她把匣子盖上，抱在怀里出了门。
当铺的掌柜认识她，看见她进来，愣了一下：“沈院长？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当东西。”沈清漪把匣子放在柜台上，打开。
掌柜的探头看了一眼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些可是好东西啊。您真要当？”
“死当。”沈清漪说，“给个价。”
掌柜的拿起一只玉镯子，在灯下照了照，又放回去，叹口气：“沈院长，我知道您学院的事。这样吧，我给您个公道价，您什么时候有钱了，再来赎。”
“不用赎。”沈清漪说，“死当。给钱。”
首饰当了三百两银子，够还户部的税款了，但学院的日常开销还是没着落。沈清漪又卖了房子——她在城东还有一处小宅子，是当年买来预备给杨昭昭出嫁用的。杨昭昭没嫁，房子一直空着。她让人贴了告示，三天就卖出去了，卖了二百两。
房子卖完那天，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，看着墙上的爬山虎，站了很久。
小红来找她，说还有一样东西能卖。
那把沉香木御赐琴。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。那把琴是先帝赐的，跟了她十几年，从她还在街上卖艺的时候就陪着她。琴身上的沉香木有一股淡淡的香味，弹久了香味会沾在手指上，好几天散不掉。
“卖。”她说。
小红吓了一跳：“师父，那是御赐的，卖了会不会……”
“御赐的不能卖，但可以‘送’。”沈清漪说，“找个人，送给他，他给多少算多少。”
最后那把琴被城东一个富商买走了，出了五百两。富商听说这把琴的来历，高兴得合不拢嘴，当场让人抬了银子过来，临走还鞠了一躬，说“沈院长仗义”。
沈清漪看着那把琴被人搬走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了血印子。
那天傍晚，她从外面回来，小红递给她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“姐姐亲启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杨昭昭的。
她拆开信，里面掉出一张银票，两百两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：“姐姐，撑住。我在江南学做生意，等我学会了，回来帮你。”
沈清漪把银票和信纸折好，放进袖子里。她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了看那棵红枣树。树上的枣子已经红了，沉甸甸地挂满枝头，有几颗熟透了的掉在地上，摔烂了，蚂蚁爬了一堆。
萧远舟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从前门进来，看见大堂里的灯还亮着，沈清漪一个人坐在里面调琴。她面前摆着一把旧琴，是当初从库房里翻出来的，跟那把御赐琴没法比，音怎么调都调不准。
“别再硬撑了。”萧远舟走进来，在对面坐下，“去跟陛下认个错吧。他只是要你低头。你低个头，一切都回来了。拨款回来，免税回来，你的琴也能拿回来。”
沈清漪没抬头，继续拧弦轴：“我没有错。我不低头。”
“你有没有错不重要！”萧远舟的声音提高了，“重要的是你得活着，你的学院得活着！你以为你一个人扛得住？你现在卖了房子卖了琴，学生们吃什么？老师们的工资拿什么发？冬天快到了，炭钱从哪来？”
沈清漪终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说完了吗？”
萧远舟张了张嘴，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“皇帝可以不给钱，”沈清漪站起来，把琴抱在怀里，“但不能不让我们弹琴。他有他的权力，我有我的路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沈清漪把全体师生叫到了院子里。
两百多个学生站在枣树下，老师们站在前排，小红站在沈清漪身后。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担忧，有几个年纪小的学生眼睛红红的，显然昨天晚上哭过。
沈清漪站在台阶上，怀里抱着那把旧琴，腰间别着箫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髻，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飘。
“你们应该都听说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院子里很安静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朝廷停了我们的钱，要我们补缴税款。我卖了首饰，卖了房子，卖了琴，把钱凑齐了。税款已经缴了，学院不会被封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抽泣。
“但账上没银子了。”沈清漪继续说，“下个月老师的工资发不出，食堂的米粮买不起。所以从今天起，我们要自己养活自己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扫了一眼底下那一张张脸。
“你们有人会问我，怎么养活？我告诉你们——去街头卖艺，去大户人家授课，去酒楼茶馆弹曲子。你们学的本事，不是只能在大堂里弹。去街上弹，去人多的地方弹，让所有人听见。”
一个男生举手：“沈院长，街边卖艺……会不会被人瞧不起？”
沈清漪看了他一眼：“被人瞧不起，比饿肚子强。再说了，”她嘴角动了一下，“能弹出好曲子的人，到哪都被人瞧得起。”
院子里的气氛变了。那种担忧和害怕慢慢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有人开始小声商量去哪条街卖艺，有人说认识某个茶馆的老板可以帮忙介绍，有人已经开始调琴了。
沈清漪走下台阶，站在学生中间。
“皇帝可以不给钱，但不能不让我们弹琴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握紧了拳头。
身后两百多双眼睛看着她。
那些眼睛里有信任，有依赖，有崇拜，有感激。有从边镇走了一个月来学琴的阿月，有被开除又求着回来读书的孤儿小草，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但琴弹得最好的那个男孩。
沈清漪的拳头握得很紧，指甲陷进肉里，昨天掐的血印子还没好，今天又添了几个新的。
她不会倒下。
风从院门口吹进来，绕了个弯，把那棵红枣树上的熟枣吹落了几颗，咚咚咚掉在地上，滚到学生们的脚边。有人弯腰捡了一颗，在衣角上擦了擦，咬了一口。
“甜的。”那学生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