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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1章 四面楚歌

涅槃颂 笔墨云飞 1882 2026-05-19 12:10:31

卖艺的头几天,学生们还算有干劲。早上出门,傍晚回来,手里攥着几文几十文钱,兴冲冲地交到小红手里。小红用一个木匣子装着,每天晚上数一遍,在账本上记下来。

但从第五天开始,钱越来越难挣了。

阿月在东街卖艺,弹了一个时辰,围观的不少,扔钱的没几个。有个老头站在旁边听完了,说了句“弹得不错”,转身走了,一文没给。小草在南市口的茶馆弹了一下午,老板只给了十个铜板,还嫌她弹的曲子“太悲了,客人听了不肯喝茶”。

小红每天晚上数钱,木匣子里的铜板越来越少。她不敢跟沈清漪说,把账本藏起来,自己偷偷抹眼泪。但沈清漪不用看账本,看食堂的饭菜就知道了——从两菜一汤变成一菜一汤,从一菜一汤变成咸菜配粥,从咸菜配粥变成光粥。

她没说什么,每天早上出门,晚上回来,一天跑七八家。富商、官员、甚至以前在学院听过课的家长,她都去拜访了。进门的时候笑脸递上去,说明来意——借钱,周转,利息照付。大多数人的反应都一样:先客气地请她坐下,让下人倒茶,听她说完,然后叹口气,说“沈院长,不是我不帮忙,实在是……”

理由五花八门。有的说最近生意不好,有的说家里刚办完喜事花了银子,有的说钱都投到铺子里去了拿不出来。沈清漪听得多了,不等他们说完就站起来,道谢,走人。

也有愿意借的。兵部一个姓刘的郎中,女儿在学院学琴,私下塞给她二十两银子,说“不用还”。沈清漪没推辞,收了,在袖子里攥了一路,回来交给小红的时候,手指头都攥白了。

但二十两银子,两百多号人,撑不了几天。

更麻烦的是舆论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京城里传起了闲话。有人说沈清漪沽名钓誉,办学院是为了捞钱,现在钱捞够了就要跑路。有人说她得罪了陛下,学院迟早要关,谁捐钱谁傻瓜。还有人说她收的那些穷孩子都是幌子,背地里收了不少权贵的银子,一个名额卖几百两。

这些话说的人多了,信的人也就多了。卖菜的大姐以前见了学院的学生还笑着打招呼,现在看见了就扭头。茶馆的老板以前愿意让学生来弹曲子,现在听说凰音学院四个字就摆手,说“别来了,客人不爱听”。

百姓开始动摇了。

沈清漪走在街上,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。她听见了,没回头,步子也没慢。

然后礼部的公文来了。

这次不是小红拿进来的,是礼部的人亲自送来的。一个主事,两个书吏,站在学院门口,把公文递给沈清漪,说“请沈院长签收”。

沈清漪打开看了一眼,放下。

“校舍原为官产,现需收回?”她抬头看那个主事,“这校舍是我租的,租约还有三年才到期。”

“沈院长,租约上写的是官产。”主事面无表情,“朝廷要收回,您拦不住。礼部给您一个月时间,另找地方。”

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几息,点了点头,把公文收下了。

关门之后,小红崩溃了。

她蹲在厨房门口,抱着膝盖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沈清漪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,没说话,等着她哭完。

“师父,”小红抽噎着,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关门了?”

沈清漪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,拍得很轻,像在哄小孩。

“不会。只要我还活着,学院就不会关门。”

小红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:“可是……可是钱没了,房子也要没了,连街上的老百姓都不信我们了。我们拿什么撑?”

沈清漪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红枣树下。树上的枣子已经快被学生摘光了,剩下几颗高的,够不着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
傍晚,萧远舟来了。

他没走正门,从侧门进来的,帽檐压得很低。沈清漪在后院调琴,那把旧琴怎么调都不准,她跟它较上劲了,弦拧断了三根,手指头勒出了两道血印子。

萧远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不下去了,伸手按住了琴弦。

“别调了。”他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沈清漪松开手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
“陛下今天提了一句你的事。”萧远舟在她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,“他说,只要她低头认个错,一切恢复原样。拨款回来,免税回来,校舍也不用搬。”

沈清漪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印子。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萧远舟的声音带着恳求,“他给了你台阶下。你只要说一句‘臣知错了’,就一句。你的学院就能保住,孩子们不用去街上卖艺,你不用每天跑七八家去借钱。所有人都好过。”

沈清漪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我没有错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我低头,学院就成了他的附庸。今天他让我认错,明天他让我改教学内容,后天他让学生们学他指定的曲子。到时候学院还是我的吗?”

萧远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“你这个人,”他最后说,苦笑了一下,“你是我见过最犟的女人。”

“多谢夸奖。”

萧远舟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叹了口气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陛下给了你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之后,校舍收回。你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
脚步声远了。沈清漪坐在院子里,手边的琴断了三根弦,歪歪斜斜地靠在琴架上。天快黑了,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,那几颗没摘到的红枣变成了几个黑点,在风里晃。

小红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粥稀得像水,上面飘着几片咸菜叶子。她把碗放在沈清漪手边,小心翼翼地说:“师父,喝点吧。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沈清漪端起碗,喝了一口,粥不烫了,温的,米粒少得可怜,嚼了几下就没了。她喝完粥,把碗还给小红,站起来走到墙边,蹲下来。

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上到下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,那时候杨昭昭还在,说等开春了找泥瓦匠来补。后来一直忙,忘了。

沈清漪伸出食指,沿着那道裂缝从上往下划了一遍。指尖蹭掉了墙皮,簌簌落下来一些灰白色的粉末,落在她鞋面上,一层的灰。

她站起来,拍了拍鞋面,转身走回屋里,手里还捏着一点墙皮的碎末,指腹碾了几下。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地上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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