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沈清漪正在大堂里给学生们上乐理课,讲的是五声音阶的宫商角徵羽。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不少,连着几天没好好吃饭,嗓子发干,说到高音的时候总要咳两声清清嗓子。
底下学生们听得心不在焉。大家都知道学院快撑不下去了,有人在想要不要退学减轻负担,有人在想要不要出去找活干。小草坐在第一排,手里握着笔,纸上一个字都没写。
沈清漪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继续讲。
讲着讲着,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马蹄声,车轮声,还有好多人说话的声音,乱哄哄的,从前院一直响到后院。小红在外面喊了一声什么,没听清。
沈清漪皱了皱眉,放下竹简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一辆马车停在学院门口,不是普通马车,是那种江南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双马拉的大车,车身上雕着花纹,车帘子是上好的绸缎。马车后面跟着十几个人,有骑马的,有步行拎箱子的,排了一溜。
车帘掀开,一个人跳下来。
沈清漪愣住了。
杨昭昭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褙子,头发盘起来了,不再是以前那两个包包头,插着一根银簪,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。她比走的时候胖了一点,脸圆润了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又大又亮,看见沈清漪的瞬间就红了。
“姐姐,我回来了。”
沈清漪站在门口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杨昭昭跑过来,三步并作两步,冲上台阶,一把抱住她。沈清漪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,疼得她嘶了一声,但她没推开,伸出手臂搂住了杨昭昭。
眼泪夺眶而出。
这些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。卖房子的时候没掉,当琴的时候没掉,被礼部的人逼着搬家的时候没掉,喝稀粥的时候也没掉。但此刻抱着杨昭昭,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,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沈清漪的声音发颤,鼻音重得不像话,“你不是在江南学做生意吗?”
“学完了。”杨昭昭松开她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沈清漪,眉头皱起来,“姐姐,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脸上都没肉了。”
沈清漪抹了把脸,把眼泪擦掉,扯出一个笑:“最近忙,没顾上吃。”
“骗人。”杨昭昭瞪了她一眼,转身冲后面的人招手,“把东西搬进来!”
那十几个人开始从马车上卸东西。一箱一箱的,大的小的,垒起来像座小山。沈清漪看着那些箱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杨昭昭拉着她走进大堂,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,啪地拍在桌上。
“十万两。”
大堂里的学生全站起来了,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叠银票,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沈清漪看着那叠银票,没接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必须得要。”杨昭昭把银票往她手里塞,“这是我外祖家出的,还有几家跟杨家做生意的商家一起凑的。不是施舍,是捐款。当年你帮过他们,教过他们的孩子,给他们的铺子弹过开业曲。现在你遇到难处了,他们出一份力,天经地义。”
沈清漪攥着那叠银票,手指头在发抖。银票的纸很新,边缘有点刮手,上面盖着七八个钱庄的印章,红红绿绿的晃眼睛。
“十万两太多了。”她说,“三年都花不完。”
“那就花五年。”杨昭昭说,“反正你不能拒绝。你要是不收,我就哭给你看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杨昭昭一脸认真,腮帮子鼓着,像小时候跟人吵架的样子。沈清漪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把银票折好,塞进袖子里,伸手在杨昭昭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“长大了。”她说,“真长大了。”
杨昭昭被她揉得头发散了,银簪歪到一边,她也不恼,笑嘻嘻地把簪子扶正。
“那当然。我在江南这几个月,学会了看账本,学会了谈生意,还学会了跟人讨价还价。我外祖父说我比他养子强十倍。”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当然,这话不能让我舅舅听见。”
沈清漪破涕为笑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半个时辰,全院都知道杨昭昭回来了,还带了十万两银子。师生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,把大堂挤得水泄不通。有人喊“杨姐姐”,有人喊“昭昭姐”,小草挤到最前面,拉着杨昭昭的衣角不放。
杨昭昭站在台阶上,被两百多双眼睛盯着,有点不好意思,脸红了。
“都别看了!”她挥了挥手,“该干嘛干嘛去!明天食堂加菜,红烧肉!人人有份!”
学生们欢呼起来,声音大得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。
晚上,沈清漪和杨昭昭坐在后院的枣树下。小红端了一锅粥过来,这次粥稠了,米粒多,还切了几块红薯进去,甜丝丝的。两人一人一碗,蹲在树下喝粥。
杨昭昭喝了两口,放下碗,认真地看着沈清漪。
“姐姐,这次我回来,就不走了。”
沈清漪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“我在江南想了很多。”杨昭昭说,月光照在她脸上,表情比几年前沉稳了不少,“我想来想去,觉得最放不下的还是你。我外祖父也说了,说我这性子不适合待在江南,太野了,管不住。他说与其让我在江南惹事,不如让我回京城帮你。”
“你外祖父不生气?”
“他生什么气?”杨昭昭笑了,“他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外孙女。我表妹还在呢,她比我乖多了,算账也比我强。我走了,正好轮到她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
“你回来,我很高兴。”她含混地说,嘴里含着红薯,“但你不能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前途。”
“什么前途不前途的。”杨昭昭摆摆手,“我的前途就在这儿。帮你把学院办好,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前途。”
沈清漪放下碗,看着杨昭昭。月光下,这个跟了她十年的姑娘,已经从当初那个冒冒失失来学琴的小丫头,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。
“好。”沈清漪说,声音有点哑,“那你就留下。帮我管账,帮我管食堂,帮我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我负责教琴,你负责管家,行不行?”
杨昭昭伸出手,小指翘着:“拉钩。”
“几岁了还拉钩?”
“拉嘛。”
沈清漪伸出手,小指跟杨昭昭的小指勾在一起,晃了两下。杨昭昭使劲晃了三下才松手,笑着说: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的笑脸,嘴角动了一下,伸手把歪在桌上的碗端起来碗底还剩一点粥底,她用食指刮了一下,放进嘴里,指尖沾着米粒,黏糊糊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