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昭昭回来的第二天,沈清漪就恢复了正常上课。不光是正常,比正常还拼命。以前一天上四个时辰的课,现在上六个时辰。以前晚上不排课,现在晚上也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。以前周末休息一天,现在不休息了。
杨昭昭劝过,劝不动。
“姐姐,你悠着点。”杨昭昭端着晚饭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沈清漪趴在桌上改谱子,桌上摊着十几张纸,墨迹还没干,“你这一天睡几个时辰?”
“两个。”沈清漪头都没抬,笔尖在纸上划拉,“够了。”
“两个怎么够?”
“以前在街上卖艺的时候,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,不也活得好好的?”沈清漪写完最后一个音符,把笔搁下,揉了揉手腕,“现在有钱了,有饭吃了,反倒娇气了?”
杨昭昭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她把晚饭搁在桌上,转身出去,走了一半又回来,把一碗姜汤也搁在旁边。
沈清漪没喝姜汤,把晚饭吃了,继续改谱子。
这样过了一个月。
一个月里,她白天上课,晚上改教材,凌晨爬起来排练新曲子。学院要办一场汇报演出,给那些捐款的商家看,证明他们的钱没白花。沈清漪对这场演出看得很重,每个节目都要亲自过,每个学生的指法都要亲自纠正。
杨昭昭每天看着她进出,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,眼窝一天比一天深,嘴唇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淡。她每天说早点休息,沈清漪每天说到做到——只早了一刻钟。
那天早上,杨昭昭照例去叫沈清漪起床。
走到门口,门没关严,露出一条缝。她推门进去,沈清漪还躺在床上,被子只盖了一半,一只手臂露在外面。杨昭昭走近了,看清了,脸色刷地白了。
沈清漪的脸烧得像块烙铁,嘴唇干裂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,那只断指的地方——当初弹琴弹到手指断裂后来又接上的地方——渗出了黑色的血。黑血顺着手背往下淌,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,枕头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。
杨昭昭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姐姐!”她喊了一声,没反应。又喊了一声,沈清漪动了动眼皮,没睁开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杨昭昭转身就跑,鞋都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冲到前院,冲小红喊:“去请太医!快去!”
小红从来没见杨昭昭这么慌张过,二话没说,套上马车就往宫里跑。
太医来的时候,沈清漪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。
来的是太医院的赵太医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给宫里看了几十年的病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但当他坐在床边,手指搭上沈清漪的脉搏时,他的脸色变了。
杨昭昭站在旁边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嘴唇咬得发白。小红站在门口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赵太医诊了很久,左手换右手,右手又换左手,最后松开了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怎么样?”杨昭昭忍不住问。
赵太医站起来,走到桌子边,提起笔想开方子,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,把笔搁下,转过身看着杨昭昭。
“沈院长的脉象极弱,五脏俱损。”他顿了一下,斟酌着用词,“老夫行医四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脉象。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这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。她的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,全靠一口气撑着。现在这口气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杨昭昭的腿软了,扶住了桌沿才没倒下。
“能治吗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赵太医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治不了。老夫可以开些方子,退烧、补气、养血,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。沈院长的病不在表,在里。她这是多年积劳成疾,加上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加上某种奇特的力量在透支她的生命。老夫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脉象上看得清清楚楚,像是有东西在从她骨头里往外抽髓。”
杨昭昭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想起沈清漪以前说过的话——“我的琴声能让人看见画面,但这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那时候她不懂,以为沈清漪在开玩笑。现在她懂了。
“赵太医,”杨昭昭擦了把眼泪,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,“您就直说吧,她还能撑多久?”
赵太医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个字:“难。”
杨昭昭哭出了声。
小红在门口捂住了嘴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
床上,沈清漪翻了个身,眉头皱得很紧,嘴唇翕动着,发出微弱的声音。杨昭昭凑过去听,听见了几个字。
“不能死……学院……学生……”
杨昭昭一把抓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沈清漪的手冰凉,手指细得像枯枝,骨节突出,掌心里全是老茧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杨昭昭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尽量稳住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们都在。学院在,学生在,我也在。你不会死的,听见没有?”
沈清漪的眼皮动了一下,但没睁开。她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蜷,像是在弹琴,又像是想握住什么。
黑血还在从断指处往外渗,但颜色变淡了,从黑色变成了暗红。
赵太医开了方子,让小红去抓药。他临走的时候把杨昭昭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杨姑娘,老夫有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沈院长这病,药石只能救急,救不了命。”赵太医看着她的眼睛,“除非她不再用那种力量,否则……老夫不敢保证下一次。”
杨昭昭点了点头,送走了赵太医,转身回到床边。
沈清漪还在昏迷中,呼吸又浅又急,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蝴蝶。杨昭昭在床边坐下来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低头看着那只断指处还没干透的血迹。
血迹在枕巾上洇开了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
窗外传来一阵琴声,不知道是哪个学生在练琴,弹的是沈清漪编的那首《治世乐》,弹得磕磕绊绊的,好几个音都跑了调。杨昭昭听着那走调的琴声,眼泪又掉了下来,滴在沈清漪的手背上。
那滴眼泪落在黑血旁边,混在一起,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。沈清漪的手指又动了一下,像是被那滴眼泪烫着了。杨昭昭赶紧抬起头,看见她的嘴唇在动,凑过去听。
“昭……”
只一个字,又没了声。杨昭昭把脸埋在沈清漪的掌心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没声了,只有鼻子里偶尔发出一声抽泣。小红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看见这一幕,站在门口没敢动。
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