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醒来的时候，第一眼看见的是屋顶的横梁。
横梁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左边延伸到右边，弯弯曲曲的，跟后院墙上那道裂缝差不多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，脑子才慢慢转起来。这是她的房间，她躺在床上，被子盖到胸口，右手被什么东西包着，缠了厚厚的布条。
“姐姐！”杨昭昭的脸突然出现在视线里，眼睛肿得像桃子，鼻子红红的，“你醒了？”
沈清漪想坐起来，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的，哪哪都疼。她放弃了，躺在枕头上，嗓子干得像砂纸：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”杨昭昭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？”
三天。沈清漪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天该上的课——乐理课落了三节，指法课落了三节，排练落了三……她睁开眼，张嘴想问课的事，杨昭昭一把按住她的嘴。
“别问学院的事。都安排好了。小红在代课，我管着账。你什么都别想，躺着。”
沈清漪张了张嘴，又把嘴闭上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她醒过来不到一个时辰，院子里就站满了人。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，不敢进来，伸着脖子往里看。小草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拄着一根竹竿，小红扶着她。
“让她们进来吧。”沈清漪靠在床头上，声音还很弱，但比刚醒的时候强了些。
乌泱泱进来一群人，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。小草第一个扑到床边，手摸索着找到沈清漪的手，攥住了就不撒开。她的眼眶红红的，虽然看不见，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。
“师父，您别吓我们。”小草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沈清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手指插进她头发里，像以前上课时那样。小草的头发还是那么软，那么细，摸上去像摸一只小猫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说，“死不了。”
“不许说那个字！”杨昭昭在旁边吼了一声，嗓子都劈了。
沈清漪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——阿月站在后面，手里抱着那把新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。还有几个老学生，都是一路跟着她学过来的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担心。
“我想听你们弹琴。”沈清漪忽然说。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现在？”阿月问。
“现在。”沈清漪的眼睛亮了一点，“我躺着听。你们一个一个来。”
学生们互相看了看，小草第一个举手。小红帮她搬了张凳子，放在床边，把琴摆在她膝盖上。小草的手指搭上琴弦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弹了一曲。
是《涅槃》的选段。沈清漪教她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。
小草的指法还带着盲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，每个音都按得很准，但在转换的时候会有一丝犹豫。但今天她弹得跟以前不一样，没有犹豫，每个音都交代得清清楚楚，像在说一句话——师父，您教我的，我都记住了。
沈清漪听着，眼眶热了。
小草弹完，站起来，摸索着行了个礼。阿月接着坐下了。
她弹的是《思乡》，就是当初在考核时弹的那首，沈清漪因为这首曲子当场录取了她。但今天的《思乡》跟考核时不一样了。考核时阿月弹的是想家、想爹，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。今天她弹的也是想家，但疼没那么疼了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。像是……像是在说，我有了一个新的家。
沈清漪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接着是其他学生，一个个轮流。有人弹沈清漪教的曲子，有人弹自己编的曲子，有个男孩弹了一首他家乡的小调，土里土气的，但弹得很认真，每个音都像在用心磨。
沈清漪躺在床上，听着这些琴声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没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淌，淌到枕头上，枕巾湿了一大片。
最后一个学生弹完，屋里安静了。
沈清漪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：“你们长大了。”
她看着屋里这些孩子——小草、阿月、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但每天都坐在下面听课的脸。她想起她们刚来的时候，有的连琴都没摸过，有的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，有的连饭都吃不上。现在她们能弹出完整的曲子了，能自己编曲了，能在街上卖艺养活自己了。
“我死也瞑目了。”沈清漪说。
“不许说死！”杨昭昭又吼了一声，这回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。
沈清漪没理她，看着那些学生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：“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，你们要替我教下去。让更多的孩子能学到音乐。不管多穷，不管家在哪儿，只要想学，就教。”
屋里响起了抽泣声。小草第一个哭出了声，阿月咬着嘴唇，眼泪还是没忍住，吧嗒吧嗒掉在琴面上。几个年纪小的学生抱在一起，哭成一团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沈清漪提高了声音，虽然提高之后也没多大，但语气很硬，“哭什么哭？我跟你们说正事呢。”
学生们抹着眼泪点头，有人说了声“听见了”，有人说了声“师父您别这么说”，还有人说“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”。
沈清漪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像是用光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。她重新躺回枕头上，眼睛半闭着，看起来又要睡着了。
杨昭昭冲学生们摆了摆手，示意她们出去。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往外走，脚步放得很轻。小草走在最后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转过身，虽然看不见，但脸朝着沈清漪的方向。
“师父，”她说，“您教的曲子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沈清漪没睁眼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门关上了。屋里只剩下沈清漪、杨昭昭和小红。杨昭昭在床边坐下来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沈清漪露在外面的肩膀。小红端着一碗药进来，放在床头柜上，药汁还冒着热气，黑乎乎的，闻着就苦。
沈清漪睁开眼，看了一眼那碗药，皱了下眉头。
“苦。”
“苦也得喝。”杨昭昭把碗端起来，用汤匙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送到她嘴边。
沈清漪张嘴喝了，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，像吞了一只活苍蝇。杨昭昭又舀了一勺，她又喝了，这回没皱眉头，喝得面无表情。
喝了半碗，沈清漪忽然开口：“昭昭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汇报演出，定在什么时候？”
杨昭昭手上的汤匙顿了一下，抬头看着她：“你都这样了还想演出的事？”
“定在什么时候？”
“……下个月十五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算日子。过了几息，她又睁开眼，看着杨昭昭。
“来得及。我到时候能下床。”
杨昭昭张了张嘴想反驳，看见沈清漪的眼神，把话咽回去了。她把剩下的半碗药递过去，沈清漪接过来，端起来一饮而尽，喝完把碗还给杨昭昭，碗底还剩一点药渣。
杨昭昭把碗搁在桌上，低头看见沈清漪的右手又渗出了一点血，从布条底下洇出来，暗红色的一小片。她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按上去，血透过帕子沾在她指尖上，黏糊糊的。
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渗血的手，面无表情地抬起手，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，单手重新扎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