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在床上躺了五天,第六天就下地了。
杨昭昭拦不住她,小红也拦不住她。她穿上鞋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,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,然后一步一步挪到桌子前坐下,铺开纸,提笔写字。写的是《涅槃》全本的演出方案。
“你要干嘛?”杨昭昭站在旁边,双手叉腰,一脸“你给我说清楚”的表情。
“办演出。”沈清漪头都没抬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“我要在京城最大的广场上,弹一次《涅槃》全本。”
杨昭昭愣了。京城最大的广场,那是皇城正门前的天衢广场,能容下上万人。从来没有人敢在那办演出,那是朝廷举行大典的地方。
“你疯了吧?那个广场是官家的,你能随便用?”
“萧远舟帮我问了,陛下没反对。”沈清漪写完一行字,顿了顿笔,“可能他也想看看,我还能折腾出什么来。”
杨昭昭沉默了一会儿,问出了一个她不敢问但必须问的问题:“你的身体撑得住吗?”
沈清漪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她。杨昭昭看见她的眼睛,还是那双眼睛,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眼底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,像是蒙了一层纱。
“撑不住也要撑。”沈清漪说,“这是我最后的使命。”
杨昭昭的眼泪又上来了,但她忍住了,没让掉下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行。那我帮你。场地、舞台、音响、安保,这些我来张罗。你只管弹琴。”
小红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,听见她们在说演出的事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师父,演出叫什么名字?”
沈清漪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,想了片刻,放下碗。
“叫‘涅槃·绝唱’。”
小红的勺子掉在了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弯腰捡起来,手在发抖。
“绝唱”这两个字,谁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。
“师父,您别说这种话……”小红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沈清漪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要用这场演出,告诉天下人——音乐不死。我死不死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琴声留下来。”
杨昭昭转过身,假装去看墙上的挂图,肩膀抖了两下。小红蹲在地上,半天没站起来。
从那天开始,沈清漪进入了排练。
说是排练,其实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杨昭昭给她定了规矩——每天只练半个时辰,多一刻钟都不行。沈清漪答应了,但半个时辰里她一分钟都不浪费,坐在琴前,一遍一遍地弹《涅槃》。从“序曲”到“焚身”,从“焚身”到“重生”,从“重生”到“飞天”,四个乐章,全本弹下来要小半个时辰,刚好用完每天的排练时间。
她弹的时候,杨昭昭就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药碗,等着她弹完。每次弹到最后几个音,沈清漪的手指都会发抖,不是紧张,是没力气了。最后一个音落下去,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喘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。
杨昭昭把药递过去,她接了,一口闷,苦得皱眉,但不吭声。
“你不能在台上倒下。”杨昭昭有一天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沈清漪擦了擦嘴角的药渍,看着她:“我知道。至少要弹完最后一个音。”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。
也许是学生们在外面卖艺的时候说的,也许是小红买菜的时候跟菜贩子聊的,也许是杨昭昭在操办场地的时候漏的风。总之,“沈院长要在天衢广场办最后一场演出”的消息,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卖菜的大姐听说了,拎着两捆葱跑到学院门口,放下葱就走了,什么话都没说。茶馆的老板听说了,让人送了一盒上好的龙井。以前在学院听过课的家长,有的送米,有的送面,有的直接把银子塞进门缝。
最让人想不到的是,那些当初在背后说闲话的百姓,也开始捐钱了。
一个在码头扛大包的汉子,浑身汗臭,站在学院门口,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,数了又数,最后全塞到小红手里,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:“俺听过沈院长的曲子,好听。俺没文化,不会说啥,这点钱,给演出添块木板。”
小红捧着那把铜板,眼泪啪嗒啪嗒掉。
杨昭昭把这些事告诉沈清漪的时候,沈清漪正在调琴。她听完,手指按在琴弦上,停了一会儿。
“看,百姓还记得我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他们从未忘记。”杨昭昭说,“忘的是那些权贵,是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。老百姓不傻,谁对他们好,他们记一辈子。”
沈清漪低下头,继续调琴。弦轴拧了两下,音准了,她拨了一下,琴弦嗡嗡响,余音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才散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抬头问杨昭昭:“场地的事,萧远舟怎么说?”
“他说陛下没反对,但也没明说同意。”杨昭昭皱了皱眉,“意思就是,你办你的,他不拦着,但也不帮忙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清漪说,“他不拦着就够了。”
杨昭昭还想说什么,沈清漪摆了摆手,示意她别说了。她自己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那棵红枣树叶子黄了一半,有几片正在往下飘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秋天快过去了,冬天要来。
她看着那片黄叶落在地上,又被风吹起来,贴着地面滚了两圈,最后卡在墙角的砖缝里。沈清漪的视线随着那片叶子,落在了墙角那道裂缝上。裂缝比上次看的时候又长了一点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排水沟旁边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伸出手,用鞋尖蹭了蹭裂缝边缘的碎土。土很松,一蹭就掉,簌簌地落进裂缝里,填了一点,但裂缝还在。她收了脚,转过身,走回琴前坐下,手指搭上琴弦,开始练今天的半个时辰。
琴声响起来,从窗户飘出去,飘到院子里。枣树上的黄叶又落了几片,有一只飞进来,落在一个空碗里。碗是小红早上端药忘收的,碗底还留着一层干了的药渣。那片叶子刚好落在药渣上,黄配黑,像一道被遗忘的点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