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练进入第十天,沈清漪的身体明显不行了。
每天半个时辰的排练,她雷打不动,但每次弹完《涅槃》的最后一个音,她都要坐在琴前缓很久。杨昭昭在旁边看着,看见她的后背全湿了,薄衫贴在身上,透出瘦得惊人的肩胛骨。
第十一天,她弹到“焚身”乐章的时候咳了一声。
杨昭昭以为她只是嗓子不舒服,递了杯水过去。沈清漪没接,继续弹。弹到“重生”乐章,又咳了一声,这回重了,她偏过头去,用手背挡了一下嘴。杨昭昭看见她手背上多了一滴黑色的东西,不是墨,是血。
“停下。”杨昭昭走过去按住琴弦。
沈清漪抬起头看她,嘴角还沾着一点黑血,眼神却很平静:“还没弹完。”
“弹什么弹?你都咳血了!”杨昭昭的声音发抖,“今天不弹了,回去躺着。”
“就差最后一段。”
“差一段怎么了?明天再弹不行吗?”
沈清漪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她的手从琴弦上拿开,继续弹。最后一段“飞天”,她弹得很慢,每个音都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吹出来的灯焰,忽明忽暗,但就是不灭。最后一个音落下去,她又咳了,这回没用手背挡,黑血直接喷在了琴面上,溅出几滴暗色的花。
杨昭昭二话没说,出去就把赵太医拽来了。
赵太医进门的时候,沈清漪正在擦琴面上的血。她用一块湿布,一点一点地擦,擦得很仔细,像在给脸洗脸。黑血渗进了琴的木纹里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,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纹路。
“沈院长,让老夫看看脉。”赵太医坐下来,手指搭上她的手腕。
诊了很久。
杨昭昭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小红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,放在桌上,又端出去了,怕打扰太医诊脉。
赵太医松开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杨姑娘,借一步说话。”
“不用借。”沈清漪把湿布放下,靠在椅背上,“就在这说。我自己什么情况,我自己清楚。”
赵太医看了看杨昭昭,杨昭昭点了点头。太医叹了口气,捋了捋胡子,斟酌着开口。
“沈院长体内的那股力量,在用她的生命做燃料。每用一次,寿命就短一截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老夫行医四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情形。那股力量像一条寄生虫,附着在她的经脉上,平日里不显,一旦催动,就会从她的五脏六腑抽取精气。”
“能治吗?”杨昭昭问。
赵太医摇了摇头:“治不了。这不是病,是命。除非她再也不动用那股力量,否则……老夫无能为力。”
杨昭昭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转身看着沈清漪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清漪倒是很平静。她把琴上的最后一道血迹擦掉,把湿布叠好放在桌角,抬起头看着杨昭昭。
“我知道。我早就知道。从我第一次使用乐曲附灵开始,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杨昭昭终于哭出了声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用?你明知道会这样,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地用?报仇的时候用,救人时候用,办学的时候用,现在办个演出也要用!你就不能不用吗?”
沈清漪看着她,等她哭完。
杨昭昭哭了好一会儿,蹲在地上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小红站在门口,也跟着哭,两个人哭得此起彼伏,像夏天的雷阵雨。
“因为不用,”沈清漪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我就报不了仇,救不了人,办不了学院。”
杨昭昭抬起头,眼睛哭得通红。
“当年要不是乐曲附灵,我根本破不了那个局,我师父的仇报不了,我自己也活不到今天。后来要不是乐曲附灵,那些被拐的孩子找不回来,那些被欺负的人站不起来。再后来要不是乐曲附灵,学院的名声传不出去,那些穷孩子根本没机会学琴。”沈清漪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断指处又渗出了黑血,“这条命,值了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杨昭昭的手。杨昭昭的手冰凉,全是泪水和鼻涕,湿漉漉的。沈清漪没嫌弃,握着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“别哭了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死呢。”
杨昭昭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擦了把脸,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袖子的印子。
小红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隔着门槛问了一句:“师父,绝唱之后,你还能活多久?”
屋里安静了。
沈清漪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或许一年,或许一个月。但够了。”
“什么够了?”杨昭昭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一年够干什么?一个月又够干什么?”
“够我把该交代的交代完。”沈清漪松开她的手,重新坐直了身子,“学院的课怎么上,徒弟们怎么教,账上的银子怎么花。这些事都得安排好。我不能说走就走,留下一堆烂摊子。”
杨昭昭又想哭,但忍住了。她咬着嘴唇,咬得太用力,嘴唇破了,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散开。她没松口,就那么咬着,用疼痛让自己别哭出来。
沈清漪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外面的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院里的红枣树叶子快落光了,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摇摇欲坠。
“昭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给我买一块好木头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“我要做一把新琴。绝唱那天,不用旧琴,用新琴。旧琴有太多回忆,我怕弹着弹着走神。”
杨昭昭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漪站在窗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断指处的黑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薄薄的痂,黑褐色的,像一块烧焦的树皮。她用左手拇指抠了抠那块痂,痂翘起一个角,下面露出新生的嫩肉,粉红色的,薄得能看见血管。
她把痂揭下来了。不疼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桌上那张没写完的谱子吹到了地上。谱纸翻了个面,背面朝上,是一片空白。她弯腰捡起来,指尖在空白的纸面上划了一道,指甲留下一条浅浅的印子,对着光看才能看见。她把谱纸重新压在砚台底下,用砚台的一角压住了纸边。纸角翘了一下,又落下去,压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