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绝唱演出还有整整一个月。
沈清漪让人在学院后院搭了一个简易的排练棚，木架子，顶上铺了油布，四面透风。杨昭昭说要搭就搭个好的，她摇头说不用，透风好，声音传得远。
每天下午，学生们从课堂出来，聚到棚子里排练合奏。沈清漪坐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当指挥棒，敲着谱架打拍子。她不再全程站着，大多数时候坐着，腰后垫了一个枕头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第二乐章，管乐进早了。”她敲了敲谱架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见，“重来。”
学生们重新开始。小草坐在第一排弹筝，她看不见指挥，全凭耳朵听身边人的节奏，每次都卡得刚刚好。阿月在第二排吹箫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，气息稳得像没风的湖面。
弹到中间，沈清漪咳了一声。她偏过头，用手里的帕子捂了一下嘴，咳完继续敲拍子。小红站在棚子外面，看见帕子上多了一滩黑色的东西，转身走了，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，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杨昭昭端着一碗药走过来，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她看见沈清漪又咳了，这次咳得重，帕子换了一块，把脏的叠好塞进袖子里，面不改色地继续指挥。
“第三乐章，弦乐太紧了。放松。不是让你们弹棉花。”
学生们笑了，笑得有点勉强。
杨昭昭把药碗放在棚子门口的桌子上，转身走开了。她走得很慢，低着头，看着脚下的青石板。石板上有一道裂缝，里面长了青苔，绿莹莹的。
排练结束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学生们陆续散去，小草拄着竹竿走过来，摸索着找到沈清漪的手，攥住了。
“师父，您今天咳了好多次。”
“感冒了。”沈清漪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擦玻璃，“没事。”
小草没拆穿她，只是攥着她的手不放，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，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了。
沈清漪坐在椅子上没动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又浅又急。小红走过来，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端给她，她接了，一口喝完，苦得皱眉，但没吭声。
“师父，您别练了。”小红蹲在她面前，仰着脸看她，眼眶红红的，“您这样下去，撑不到演出那天的。”
“撑得到。”沈清漪把碗还给她，睁开眼，“我答应过你们的事，从来没有食言过。”
小红张了张嘴，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。
夜里，杨昭昭和小红在厨房里对坐，桌上摊着一本账册，但谁也没看。
“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”杨昭昭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小红能听见，“我怕她撑不到演出那天。”
小红低着头，手指在桌面上画圈，画了一会儿，抬起头:“我们只能相信她。”
“相信有什么用？”杨昭昭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，但马上又压下去了，“太医说她五脏俱损，每用一次乐曲附灵就短一截命。她现在天天排练，天天在用，这不是在准备演出，这是在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捂住了脸。
小红站起来，走到她身边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，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昭昭姐，师父她知道自己要什么。她要的是一场让所有人记住的演出，把音乐留在人心里。咱们拦不住她，就帮她把这办好。”
杨昭昭从指缝里抬起头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鼻子吸了两下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帮她把事办好。”
更深人静的时候，沈清漪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，面前摊着一张画像。画上是一个妇人，三十来岁，眉眼跟她有七分像，嘴角微微上翘，像在笑。画像的纸已经泛黄了，边缘有些破损，是当年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。
她看着那张画像，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画像上，妇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，笑容显得有点模糊。
“娘，”她开口，声音轻得像风，怕吵醒隔壁的杨昭昭，“女儿快来找您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画像上妇人的脸，指尖碰到纸面，粗糙的，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但女儿要先做完最后的事。”
她把画像贴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出她深陷的眼窝、突出的颧骨、干裂的嘴唇。三十岁不到的人，看起来像四十多岁。
画像贴在心口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很慢，慢得让她数得清——咚，咚，咚，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旧的鼓。
她睁开眼，把画像重新叠好，放进枕头底下。站起来，走到琴前坐下，手指搭上琴弦。没点灯，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但她不需要看，琴弦的位置长在了手指上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
她弹了一小段，不是《涅槃》，是一首很短的曲子，很短，只有几个音。那是她娘教她的第一首曲子，在她三岁的时候，她娘抱着她坐在院子里，把她的手指放在琴弦上，按着她的手弹了几个音。
那几个音她一辈子都没忘。
弹完，她把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，低头看着。黑暗中看不见手指，但她知道它们在哪。它们在发抖。
她攥了攥拳头，止住了抖。
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药，凉透了，药渣沉在碗底，像一层黑泥。她端起来想喝，又放下了——太苦了，今天已经喝了两碗，够了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掀开被子躺下去。枕头底下的画像硌着她的后脑勺，她没挪，就那么躺着，看着屋顶的横梁。横梁上那道裂缝比以前更宽了，从左边延伸到右边，像一条黑色的蛇。
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，像是杨昭昭翻了个身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，听着那道裂缝在自己头顶上慢慢延伸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在空气中划了几下，像是想摸那道裂缝，但够不着，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，落回被子上。
被子很薄，秋天快过完了，夜里已经有些冷了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肩膀，指尖碰到下巴，下巴很尖，瘦得只剩骨头。她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一会儿，捏起一个被角，揉了两下，布料的纹路在指腹间碾过，粗糙的，带着浆洗过的硬挺。她把被角放下，翻了个身，脸朝着墙。墙上有一小块水渍，形状像一片叶子，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好一会儿，眼皮越来越重，慢慢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