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绝唱还有半个月,沈清漪的身体垮得更厉害了。
她白天还能撑着排练,一到晚上就像被抽空了一样,躺在床上动弹不得。杨昭昭每天晚上都守在她床边,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,听见动静就醒。
这几天,沈清漪开始说梦话。
第一天晚上,她喊了一声“娘”,声音很轻,像小孩在找妈妈。杨昭昭以为她醒了,凑过去看,眼睛闭着的,眉头皱着,嘴唇在动。
第二天晚上,她喊了“乐圣爷爷”,喊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急,像在追什么东西。杨昭昭握着她的手,手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第三天,净月师太来了。
老尼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站在学院门口的时候,小红差点没认出她来。她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,背驼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但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盏快灭了的灯,还亮着。
杨昭昭把她领到沈清漪床前。净月师太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昏睡中的沈清漪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搭在她的额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师太,她怎么了?”杨昭昭小声问。
净月师太睁开眼,把手收回来,转身看着杨昭昭。
“她在回溯前世。不要打断。”
杨昭昭愣住了:“前世?”
“对。”净月师太拄着竹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枣树,“她不是普通人。老身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知道了。她身上有前世的印记,很深,藏在灵魂最底下。现在她快走到尽头了,那层封印松了,前世的记忆在往回涌。”
杨昭昭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让她梦。”净月师太说,“梦完了,她就知道自己是 who 了。”
沈清漪确实在做梦。
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不再是沈清漪,她是另一个人。一个小女孩,六七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揪揪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站在一座很大的宫殿里。宫殿里摆满了琴,大大小小,各式各样,有的挂在墙上,有的搁在架子上,有的放在地上。空气里全是木头和琴弦的味道,甜丝丝的,像松脂。
小女孩面前站着一个白发老妪。老妪很老很老了,老得脸上的皮像干裂的河床,但她的背挺得很直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一看就是弹琴的手。
“孩子,”老妪开口,声音沙哑但有力,“你的血脉里有音乐的灵魂。”
小女孩仰着脸看她,眼睛又大又亮,不懂她在说什么,但觉得她很亲切,像奶奶。
老妪蹲下来,跟小女孩平视。她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点在小女孩的眉心。
一道光。
不是梦里的光,是真的光。金色的,暖暖的,从老妪的指尖涌出来,钻进小女孩的眉心。小女孩觉得额头热了一下,像被温水烫了一下,不疼,痒痒的,像有蚂蚁在爬。
“当你的后世需要时,这道光会醒来。”老妪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,“你会记得音乐,记得琴声,记得你该做的事。”
画面碎了。
沈清漪在梦里往下坠,穿过一片黑暗,又落在了另一个地方。还是那个小女孩,但大了一些,十岁左右,跪在一座坟前。坟很新,土还是湿的,墓碑上刻着几个字,她想看清,但怎么都看不清,像隔了一层雾。
小女孩在哭,哭着哭着,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笛,放在嘴边吹了一个音。只一个音,长长的,在风里飘了很久。
画面又碎了。
然后是无数碎片,像打碎了一面镜子,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她。她看见自己在学琴,在练指法,在抄谱子,在台上演奏。她看见自己长大了,变老了,头发白了,手指弯了,最后躺在一张床上,周围围满了人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最后一个碎片里,她看见那个白发老妪站在很远的地方,冲她招手。她跑过去,跑近了,老妪的脸变得清晰了——那不是别人,是年轻时的自己。
沈清漪猛地睁开眼。
她躺在床上,浑身是汗,被子湿透了。杨昭昭的脸出现在视线里,肿着眼睛,鼻头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条帕子。
“姐姐?你醒了?”
沈清漪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盯着屋顶的横梁,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还在过那些画面。前世。小女孩。白发老妪。眉心的金光。所有的碎片慢慢地、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,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。
她知道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杨昭昭凑过来:“知道什么了?”
沈清漪转过头看着她,眼睛里有杨昭昭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是那种终于解出了一道难题之后的平静。
“我前世是乐圣的徒弟。”她说,“她将乐曲附灵的种子种在我的灵魂里,这一世觉醒了。”
杨昭昭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乐曲附灵不是天生的。”沈清漪说,声音还是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是我前世带来的。前朝最后一位乐圣,在临死前,把她的力量封在了一个小女孩的灵魂里。那个小女孩的转世,就是我。”
杨昭昭的脑子转不过来。她揉了揉太阳穴,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,确定自己没在做梦。
“所以你从小就会弹琴,所以你一碰琴就有那种力量,所以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,“所以你每次用那种力量,都是在消耗前世的遗产?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
杨昭昭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这回没忍住,哗哗地流,像拧开了的水龙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用?你明知道那是有限的,用一点少一点,用完了你就……”
“用完了我就死。”沈清漪替她说完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,“我知道。但那些力量留在我灵魂里,不是为了让我藏着掖着的。乐圣把它给我,就是让我用的。用它来救人,来办学,来让更多人听见音乐。”
净月师太从门口走进来,竹杖点在地上,笃笃笃。她走到床边,看着沈清漪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你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来了。”沈清漪说。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净月师太看了她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老身活了八十多年,见过很多人。你是老身见过最像乐圣的人。”说完,竹杖笃笃笃地远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杨昭昭坐在床边,握着沈清漪的手,眼泪还在流,但不出声了。沈清漪躺在那儿,看着屋顶,手被杨昭昭握着,手指头在杨昭昭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杨昭昭摊开手掌,沈清漪的指尖在她掌心里画了几个圈,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画,像是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图案。
小红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看见沈清漪醒了,松了一口气。她把盆放在架子上,拧了一块热毛巾递过来。沈清漪没接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断指处缠的布条松了,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疤痕。她伸出左手,把布条重新缠紧,牙咬着布条一端扯了一下,打了个结。
杨昭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伸手把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,缠在了沈清漪的手腕上,绕了两圈,系了个死扣。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,绳子上串着一颗很小的银珠子,刻着一个“安”字。她拇指摩挲着那颗珠子,银珠子在她指腹下转了一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