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唱前七天,沈清漪在排练棚里倒下了。
当时正在排练《涅槃》的第四乐章“飞天”,她坐在椅子上指挥,手里的竹竿刚举起来,还没落下,整个人就往一边歪了过去。竹竿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学生们都愣住了,阿月最先反应过来,冲上去扶住她,沈清漪靠在她肩膀上,眼睛闭着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
杨昭昭从棚子外面冲进来,一把抱起沈清漪——她从来没抱过她,才发现她轻得像一把枯柴,骨头硌着胳膊,疼。小红跑去请太医,跑得太快,在门槛上绊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爬起来继续跑。
赵太医来得很快,这回他没等杨昭昭催,自己骑马来的。他进了屋,看见沈清漪躺在床上,脸色已经不能用“苍白”形容了,是那种将死之人才有的灰白色,像冬天河面上结的冰,透着一股死气。
他诊脉,诊了左手诊右手,诊了右手又诊左手,反反复复,换了三个姿势,最后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站起来,走到外间。
杨昭昭跟了出来。
“赵太医,您直说。”
赵太医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杨昭昭从来没见过这个老人脸上露出这种表情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无奈,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像一个好木匠看见一块被虫蛀空了的木头,知道再怎么刨也刨不出东西了。
“沈院长的经脉已经开始断裂了。”赵太医的声音很低,“老夫行医四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脉象。像是一条河,河床还在,但水已经干了。她现在还能活着,靠的是那股力量的最后一点余烬。等余烬烧完……”
“烧完会怎样?”杨昭昭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烧完,人就没了。”赵太医顿了一下,“最多还能活半年。”
杨昭昭的腿软了。她扶住门框,指甲抠进木头里,抠得指尖发白。半年。太医上次说“或许一年,或许一个月”,她还能骗自己说“或许一年”才是真的。现在太医把时间框死了,半年,就是半年,不是一年,不是一个月,是半年。
她跪了下去。
“赵太医,”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求您救救她。您要什么我都给,银子、房子、地,我外祖家在江南有的是钱。您开个价,多少都行。”
赵太医弯腰扶她,扶不动,杨昭昭像钉在了地上一样,膝盖磕在青砖上,磕得咚咚响。
“杨姑娘,老夫无能。”赵太医的声音也哑了,“这不是病,这是命。老天爷要从她手里把命收回去,老夫一个凡夫俗子,拦不住。”
杨昭昭跪在地上,没起来。
沈清漪在里屋咳了一声,把她们都惊动了。杨昭昭爬起来,抹了把脸,推门进去。沈清漪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上,脸色还是灰白的,但眼睛睁开了,看人的时候很清亮,像深秋的夜空。
“又在哭。”沈清漪看了一眼杨昭昭红肿的眼睛,又看了一眼小红站在门口抹眼泪,嘴角动了一下,“我还没死呢,你们哭什么?”
“太医说你最多还能活半年。”杨昭昭说完这句话,自己先哭了。
沈清漪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了一句让杨昭昭没想到的话。
“半年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我办完绝唱,够我安排好学院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,“半年,一百八十天。绝唱还有七天,剩下的一百七十三天,足够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。”
“你不能死。”杨昭昭的声音尖锐起来,像一根针扎破了布,“学院不能没有你。”
“学院可以没有我。”沈清漪看着她,“但不能没有音乐。你们要替我教下去。”
杨昭昭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学院可以没有沈清漪这个人,但不能没有沈清漪教的那些曲子、那些指法、那些对待音乐的态度。这些东西已经种在了两百多个学生的心里,拔不掉了。
沈清漪伸出手,握住了杨昭昭的手。
杨昭昭的手很凉,还在抖。沈清漪的手也很凉,但不抖了,稳得很,像她弹琴时按在弦上的手指,看着细,但有力。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绝唱那天,你要在台下看着我。”沈清漪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跟平时上课一样平静,“如果我倒在台上,你不要哭,要笑着鼓掌。”
杨昭昭的眼泪又涌上来了,但她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,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。她看着沈清漪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——像是已经看到了终点,并且接受了一切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杨昭昭的声音在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我不哭,我笑着鼓掌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松开了她的手,重新躺回枕头上。
小红端着一碗药进来,这次她没催,把药放在床头柜上,退到一边。沈清漪自己伸手端起来,一饮而尽,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,把碗还给小红的时候,碗底还剩一点药渣,她用食指刮了一下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苦的。”她说,像在评价一道菜。
杨昭昭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又想哭又想笑,最后没忍住,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变成了哭,哭到一半又变成了笑,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站在床边,又哭又笑。
沈清漪看着她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。很短,像流星划过夜空,一闪就没了,但在那一瞬间,她的脸上有了血色,有了活人气,有了当年在街上卖艺时那种谁也打不倒的神气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,深秋的白天短,太阳一落山,黑得就快了。小红点了一盏灯,放在床头柜上,灯焰跳了两下,稳住了,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光里有飞蛾的影子,很小,扑棱着翅膀,绕着灯焰转圈,转了几圈,翅膀被烤焦了,掉在灯座旁边,还在扑腾。
沈清漪看着那只飞蛾,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指把它拨到一边。飞蛾的翅膀已经烧没了,身体还在动,细小的腿在空中划拉。她的指尖沾了一层翅膀烧焦的黑灰,在指腹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印子,用拇指搓了两下,灰掉了,手指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灰色,像弹完琴后指尖沾的松香末。
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,闭上眼睛。杨昭昭在床边坐下来,没有再说话,小红把灯挪远了一点,怕光晃着她。飞蛾已经不扑腾了,一动不动地躺在桌上,细小的身体在灯光下投下一个细细长长的影子,跟它活着时一样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