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是被自己的咳嗽声震醒的。
天还没亮,窗外灰蒙蒙的。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右手掌心一阵刺痛,低头一看,纱布上渗出一片黑血,比昨天多了。她盯着那片黑血看了几息,把纱布重新缠紧,打了个结。
杨昭昭趴在床沿上睡着了,姿势歪着,脖子拧成一个奇怪的角度。沈清漪没叫醒她,自己披了件外裳,走到桌前,点了一盏油灯,铺开纸,拿起笔。手在抖,不是怕,是身体撑不住了。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,稳住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——遗愿。
笔尖顿了一下。
杨昭昭迷迷蒙蒙地抬起头,“大清早的你写什么呢?”
“遗愿。”
杨昭昭蹭地站直了,扯着脖子看了一眼。沈清漪已经把纸移开了,遮着。
“你让我看。”杨昭昭急了。
沈清漪没应,继续写。一、办完绝唱演出。二、安排好学院的接班人。三、去母亲的坟前最后弹一次琴。四、给每个徒弟写一封信。五、把《清心咒》的谱子整理出来。六、把学院明年的课表排好。七、给阿月的作品集写序。八、给凰音台留一笔够三年开销的银子。九、跟赵太医吃一顿饭,谢谢他这些年救我。十、把屋顶漏雨的地方修了。十一、把箫修好。十二、……
写到第十二条的时候,她停了。手在纸上悬了半天,最后一横没写下去。杨昭昭绕到她身后,看见了前十一条,每一条都跟活着的人有关,每一条都是在替别人想。
第十二条下面是一道空白,墨迹滴在上面,洇开了一个黑点。
“第十二条为什么不写?”杨昭昭的声音有点哑。
沈清漪看着那个黑点。“想不出来。”
她把笔放下,拿起纸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断断续续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。她从第一条看到第十一条,看了两遍,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“帮我完成它们,比哭有用。”
杨昭昭站在她面前,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着,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,最后点了下头。
沈清漪没等她回答,掀开被子下床。脚落地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下,扶住床沿站稳了。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穿上,腰间系了条旧皮带,箫插在腰间。
“我去一趟城外。”
“城外?”杨昭昭愣了,“你现在的身体,骑不了马。”
“坐马车。”
沈清漪迈步往外走,步伐不快,但很稳。杨昭昭追上去,把一件厚披风搭在她肩上,围巾绕了两圈,把领口塞严实。小红已经去叫马车了,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攥得皱巴巴的。
马车一路颠簸,出了南城门,上了去净月庵的路。
净月庵她已经三年没来了。松林依旧,青石板路被松针盖了厚厚一层,马车走不动,沈清漪下了车,拄着根竹竿往里走。杨昭昭跟在后面,不敢扶她,怕扶了她会觉得自己真的不行了。
走过松林,净月庵的灰墙青瓦在树影后露出一角。檐角的风铃还在,被风吹得叮叮当当。
她没进庵门,拐到庵后的一片荒地。那里有一座坟,矮矮的,没有碑,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立着。石头上什么字都没刻,但沈清漪知道,这是她娘的衣冠冢。当年她在净月庵养伤时,净月师太告诉她的,沈秋水的遗物就埋在这里。
沈清漪在坟前坐下来,把竹竿插在旁边的土里。
“娘,我来看你了。”
她的手按上箫孔,吹了一首《摇篮曲》。调子很轻,很慢,像小时候娘亲在床边哼的歌。她记不清那首歌的调子了,母亲的死发生时她太小了,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——一个年轻女人冲回火海,背影很直,没有回头。
她吹了很久,吹到手指发凉,箫管上凝了一层水珠。天是阴的,松林里有风,吹得松针沙沙响。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很短,像在喊谁。
沈清漪把箫放下,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。石头很凉,表面粗糙,有细小的裂纹。她的指尖从一条裂纹上划过去,指甲盖里嵌了一点石屑。吹掉,石屑飘在风里,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。
“娘,您放心。我去陪您了。”
她站起来,膝盖跪麻了,晃了一下,杨昭昭扶住了她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漪拍了拍衣摆上的泥,没有回头。
马车往回走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箫抱在怀里。杨昭昭坐在对面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回到学院,沈清漪没歇,直接去了书房。小红已经备好了纸笔,一沓厚厚的宣纸摞在桌上,旁边是砚台和墨条。她洗了手,坐下来,磨墨。墨条在砚台上画圈,一圈一圈的,不急不慢。
第一封信,写给阿月。
“阿月,你是学院第一个学生,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。但天赋是一把双刃剑,用它来做什么,比有多高天赋更重要。答应我,永远不要用音乐去害人。”
第二封信,写给二丫。
“二丫,你学琴最晚,但最用功。你的手笨,心里不笨。以后学院的基础课,交给你来教。”
第三封,第四封,第五封……每写一封,手指就疼一分。写到第八封的时候,右手的纱布已经渗出一片黑色的血,墨迹沾了血,在纸上晕开一小团。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,等血止了,换了一张纸。
十二个徒弟,每人一封。
沈清漪写完最后一封信,把笔搁在砚台上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已经黑了,油灯快烧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窗台上的油灯灯芯已经结了灯花,她用剪子剪掉,火苗窜高了一截,照得屋里亮了些。
杨昭昭端着一碗粥进来,放在桌上。粥是小米的,熬得很稠,上面飘着一层米油。
“先吃饭。”
沈清漪端起碗喝了两口,烫得嘶了一声,放下碗。“明天把课表排出来。我看看还有什么漏的。”
“你歇一天不行吗?”杨昭昭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没时间歇了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萧远舟推门进来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靴子上有泥。他从城外赶回来的,跑了六十里路,马都累吐了。
他看见沈清漪坐在桌前,脸色灰白,右手缠着浸透黑血的纱布,桌上摊着一沓写满字的信。他没有说话,在对面坐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?”他问,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沈清漪看着他,把桌上的信拢在一起,用一块布包好,推过去。“帮我交给她们。每人一封,别给错了。”
萧远舟接过布包,放在膝盖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清漪说,“告诉陛下,我快死了。请他放过学院。”
萧远舟的手在布包上攥紧了。
“陛下不会——”
“会不会,不是他说了算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是下面的人说了算。他不动学院,别人也会动。你让他亲口下一道旨意,写明学院永不关闭,永不加税,永不征用。我的徒弟们,需要一个护身符。”
萧远舟看着她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站起来,朝沈清漪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拉开门出去了。
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盏快烧干的油灯。灯焰跳了两下,噗的一声,灭了。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碗凉了的小米粥上。她把碗端起来,凉粥入口,米粒硬邦邦的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杨昭昭摸索着重新点上了灯,火苗重新亮起来。沈清漪把碗放下,拿出枕头底下那张遗愿清单,在第一条“办完绝唱演出”后面画了一个圈。不是勾,是圈,表示正在进行中。又拿起笔,在第四条“给每个徒弟写一封信”后面,重重地画了一个勾。笔尖戳破纸,勾的尾巴伸到了格子外面,像一只手朝着某个方向伸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