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草是被人搀着进来的。
她看不见,但耳朵比谁都尖。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偏头听了听,准确地转向沈清漪坐着的方向,跪了下去。
“师父。”
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姑娘。小草今年二十二岁,三年前来学院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盲女,现在已经是学院里除了她之外琴技最好的老师了。看不见,反而听得比别人深。她教学生的时候从不靠眼睛,靠耳朵,谁弹错一个音,她隔着三道门都能听出来。
“起来,坐。”沈清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小草没起来。“师父,您叫我来,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凰音音乐学院的院长。”
小草的身子猛地一震。她抬起头,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朝向沈清漪的方向,嘴唇在抖,但没有眼泪。她的泪腺早就坏死了,哭不出来,但她的声音在抖,每一个字都在抖。
“师父,我做不到。”
“你做到。”沈清漪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你有这个能力。而且,杨昭昭和小红会帮你。”
“我……”小草的手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,“我是个瞎子。院长要处理那么多事,要看账本,要看信,要看——”
“账本让杨昭昭帮你看。信让小红帮你念。学生的事,你听得见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最清楚谁弹错了音,谁偷了懒,谁在用心学。这些事,眼睛看不见的人反而看得更清楚。”
小草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沈清漪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,推到小草面前。卷宗用布包着,沉甸甸的,像一块砖头。“这是学院的规章制度、课程体系、教师名单、财务账目。每一页我都写清楚了,看不懂的地方,让杨昭昭念给你听。”
小草的手摸到卷宗,指腹在布面上慢慢滑过。
“这是我的心血,也是你的责任。”沈清漪说完这句话,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。手帕拿开的时候,上面有一小块黑色的血迹,她折了折,塞进袖子里。
小草看不见,但她听见了那两声咳嗽。一声比一声深,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。
“师父,您的病……”
“不要紧。”沈清漪的声音稳了下来,“你把学院管好,就是给我最好的药。”
小草跪在地上,双手抱着那包卷宗,抱得很紧。她的脸埋在卷宗上面,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沈清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,手指插进她灰白色的头发里。
“起来吧。从今天起,你是院长了。院长不能跪着。”
小草慢慢站起来,抱着卷宗,站得笔直。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朝向沈清漪的方向,嘴唇终于不抖了。
“师父,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把手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“去吧。叫杨昭昭和小红进来。”
小草抱着卷宗,摸索着走到门口。门开着,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,侧着头往回“看”了一眼,然后走了。
杨昭昭和小红进来的时候,沈清漪已经又睁开了眼。
“杨昭昭,从今天起,你担任学院的财务总管。账本、银子、地契,全都归你管。”
杨昭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沈清漪的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小红,你担任副院长,负责学生事务。谁病了,谁想家了,谁打架了,你管。”
小红低着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沈清漪的声音大了一些。
“听明白了。”杨昭昭先开口,声音在抖。
“听明白了。”小红跟着说,带着哭腔。
沈清漪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三把钥匙。一把铜的,一把铁的,一把玉的。铜的是学院大门的钥匙,铁的是账房的钥匙,玉的是她房间的钥匙。
她把铜钥匙递给杨昭昭,铁钥匙递给小红,玉钥匙攥在手里,最后递给杨昭昭。
“这个,等小草能独当一面了,交给她。”
杨昭昭接过玉钥匙,攥在手心里,玉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表面起了一层雾气。
沈清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学院的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,是她建院那年亲手种的。树已经一人多高了,叶子刚开始黄,边缘镶了一圈金边。几个学生坐在树下练琴,琴声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跑调,有时候节拍不对,但每个人都很认真,手指在琴弦上一下一下地磨。
“你们出去吧。叫我徒弟们都进来。”
杨昭昭和小红退了出去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十二个徒弟鱼贯而入,站成两排。阿月站在最前面,二丫站在最后面,小草站在最边上,怀里还抱着那包卷宗。
沈清漪转过身,看着她们。
“我快死了。”
十二个人同时跪了下去。
“起来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我还没死,跪什么?”
没有人起来。
“我说起来。”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咳嗽了两声。
阿月第一个站起来,然后是二丫,然后是一个一个站起来。小草最后站起来,她看不见,是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。
“学院交给小草了。杨昭昭管钱,小红管人。你们要听她们的话,就像听我的话一样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阿月开口了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“你们都是我的徒弟。我教你们的,不只是琴,还有怎么做人。做人,对得起良心,对得起琴弦,对得起台下听曲的人。”
她停下来,咳嗽了好一阵。这次没有用手帕捂,血咳在手心里,黑红色的,黏糊糊的。她把右手背到身后,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“我的东西,琴,箫,谱子,都留给学院。琴给小草,箫给阿月,谱子放在图书馆,谁都能借。”
阿月的眼泪掉了下来,无声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二丫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小草的嘴抿成一条线,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。不是眼泪,是她自己的光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。
沈清漪看着她们,看了一圈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散了吧。该练琴的练琴,该上课的上课。别在我这儿耗着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走。”
阿月第一个转身,走了出去。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小草最后一个,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转过身,朝沈清漪的方向鞠了一躬。
门关上了。沈清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右手上的黑血已经干了,在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她低头看了看,用左手把痂抠掉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。新皮很嫩,像婴儿的皮肤,跟周围那些褶皱、疤痕、老茧格格不入。
她坐下来,拿起桌上最后一张纸。是那张遗愿清单,第一条“办完绝唱演出”后面是圈,第四条后面是勾。她在第二条“安排好学院的接班人”后面,重重地画了一个勾。
笔尖戳破了纸,勾的尾巴穿到背面去了。她把纸翻过来,看着背面那个凸起的墨痕,用手指摸了摸,把纸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
杨昭昭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沈清漪接过去,一口喝了,苦得皱了下眉,把碗还给她。
杨昭昭没收碗,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选小草是对的。她会比你更厉害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她,嘴角弯了。“我希望如此。一代要比一代强。”
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,金黄色的,飘啊飘,飘到窗台上,停住了。沈清漪伸手拿起那片叶子,叶脉清晰,边缘整齐。她把叶子放在桌上,用手指压平,压在砚台下面。
“明天开始排绝唱。”她说,“把所有学生叫上,每人至少上一次台。”
杨昭昭点了点头。
“去忙吧。”
杨昭昭转身走了。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右手搭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敲的是一首《清心咒》的节拍。桌面被手指敲出一个浅浅的凹坑,她敲了很多年,凹坑已经很明显了,圆圆的,像一个酒窝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凹坑,把手掌覆在上面,大小刚好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一条细细的光线,照在她手背上。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疤痕,新伤叠旧伤,远看像一幅抽象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