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绝唱还有三天。
沈清漪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,只留下杨昭昭。小红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板,守着。院子里没有人走动,连练琴的学生都被支到了后院。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层,金黄色的,铺在青砖上,没人扫。
沈清漪靠在床头,杨昭昭坐在床沿上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床被子,被子是旧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线头。沈清漪伸手摸了摸那些线头,一根一根地捋平。
“昭昭,谢谢你陪了我十年。”
杨昭昭摇头,摇得很用力。“是我该谢你。你教会了我弹琴,更教会了我做人。十年前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,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,连自己爹娘都不待见我。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是你让我知道,我还能做点有用的事。”
“你做的那些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沈清漪说,“账本是你自己学会的,银子是你自己省出来的,学院的学生是你一个一个招来的。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杨昭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她想反驳,想说“是你带我的”,想说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杨昭昭”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
沈清漪伸出手,握住了杨昭昭的手。两个人的手都凉,但沈清漪的更凉,像握着一块冰。杨昭昭把她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看见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和老茧,还有右手掌心那道发黑的线,已经蔓延到手腕了,黑得像用墨汁画上去的。
“以后学院就靠你了。小草还年轻,你要多帮她。她眼睛看不见,账本上的数字你得念给她听,念慢一点,她记得住。”
杨昭昭点了点头。
“小红管学生,但她心软,管不住的时候你得站出来。”沈清漪继续说,“阿月有才华,但不服管。你要压着她,但不能压得太狠,压狠了她会跑。二丫老实,让她教基础课,别让她碰账本,她算不清。”
杨昭昭又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——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杨昭昭打断她,声音尖锐得像一根针扎破了布,“你自己管。你好起来,自己管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看了几息,没有接这个话茬。她低下头,把杨昭昭的手翻过来,看着她的手心。杨昭昭的手跟她不一样,没有疤痕,没有老茧,只有右手中指上有一个小小薄薄的茧,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。在学院这十年,杨昭昭的琴没怎么进步,字倒是写了一手好字。账本、信件、公告、聘书,全是她一笔一笔写出来的。
沈清漪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薄茧,茧很滑,像摸了太多次的玉石。
“你的字越写越好了。”她说。
杨昭昭没应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,飘到窗台上,叠在一起,金黄色的,像一摞薄薄的金箔。远处传来学生练琴的声音,很轻,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音调在空气中飘,像雾气。
沈清漪松开杨昭昭的手,靠在床头上。她的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像一具还没死透的骷髅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彩,是烛火快要熄灭之前猛地窜一下的那种亮。
“抱一下。”她忽然说。
杨昭昭愣住了。
“抱一下。”沈清漪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,“我起不来,你过来。”
杨昭昭扑过去,抱住她。
沈清漪的身体轻得像一把枯柴,没有重量,没有温度,只有骨头硌着骨头。杨昭昭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闻到她身上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。那种气息说不清,是甜的,腐甜,像花谢了之后烂在泥土里的味道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,都不动。
杨昭昭的眼泪先涌了出来。她拼命忍着,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,但眼泪不听话,从眼角挤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沈清漪的衣领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沈清漪没有哭,但她的睫毛在颤。她的手抬起来,在杨昭昭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拍得很轻,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。
“你不能死。”杨昭昭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鼻音和哭腔,“你答应过我。你说过不走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在街上卖艺的时候。你说你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儿。你说凰音台永远不关。”杨昭昭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头红红的,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血痕,“你骗人。你一直在骗人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了。指腹上的老茧蹭在她脸上,粗粝的,像砂纸。杨昭昭没有躲,就那么让她擦,眼泪擦掉了又流出来,擦掉了又流出来,永远擦不干净。
“我答应你,”沈清漪把手收回来,“尽量不死。”
杨昭昭摇了摇头,在否定这个答案。她不要“尽量”,她要“一定”。
“但如果真的走了,”沈清漪的语速慢下来,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,“你要笑着送我。”
杨昭昭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——像一潭死水,没有波纹,没有涟漪,连风都吹不动。
杨昭昭哭着点头。点得很用力,下巴差点磕在沈清漪的锁骨上。她哭着点头,眼泪掉在沈清漪的衣领上,掉在被子上,掉在沈清漪的手背上。沈清漪的手背被眼泪打湿了,那些疤痕在泪水中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。
门外,小红蹲在地上,背靠着门板,两只手捂着嘴,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,无声地流。
屋里,沈清漪的手从杨昭昭的背上滑下来,放在被子上。她的手指在被子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,像是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。杨昭昭还在哭,但已经不发出声音了,眼泪无声地流,像两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溪流。
“好了。”沈清漪说,“别哭了。哭多了眼睛会肿,绝唱那天肿着眼睛不好看。”
杨昭昭用袖子擦了擦脸,擦得满脸通红。她的鼻子还在抽,一吸一吸的,像感冒了一样。
“三天后,你要在台下看着我。”沈清漪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跟平时上课一样平静,“如果我倒在台上,你不要哭,要笑着鼓掌。”
杨昭昭咬着嘴唇,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清漪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,在最后的阳光里挣扎着展开了一下花瓣。花瓣展开了,很短暂,不到一息就缩回去了,但那一瞬间的美,杨昭昭记了一辈子。
她把杨昭昭的手握在手心里,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。沈清漪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像竹子的节。杨昭昭的手指粗一些,短一些,肉多一些。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,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,根在地下连在一起,谁也分不开。
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。风比刚才大了些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有一片叶子从窗缝里飘进来,落在被子上,金黄色的,叶尖已经枯了,卷起来,像一艘小小的船。
沈清漪拿起那片叶子,放在杨昭昭的手心里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。
杨昭昭把叶子攥在手心。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,但没有哭出声,眼泪掉在手背上,掉在叶子上,叶子被泪浸湿了,颜色变得更深了,金黄色的被泪水洇成了深褐色,叶脉一根一根地凸起来,像一个人的手背上的青筋。
她把手合上,不想让别人看到。掌心捂着那片叶子,捂得紧紧的。沈清漪没有再说话,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。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接一片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