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去的,没有人知道。沈清漪病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一夜之间从学院门口飞遍了京城,又从京城飞向了天下。
天还没亮,杨昭昭被窗外的动静惊醒了。不是喊叫,不是哭闹,是一种很低很沉的嗡嗡声,像无数只蜜蜂在远处振翅。她披衣走到院门口,推开门,愣住了。
门口站满了人。
不是几十个,不是几百个,是上千个。从学院门口的台阶开始,沿着巷子一路排下去,拐过街角,延伸到朱雀大街,黑压压的一大片,看不到头。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拥挤,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支蜡烛。烛光在晨风中摇曳,橘黄色的,一朵一朵,像在地上开了一片花海。
最前面站着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沈清漪不认识她,但杨昭昭认识——是十年前在街上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沈清漪的那个老太太。她比十年前老了很多,背驼了,腰弯了,手里拄着拐杖,但她的手很稳,蜡烛举得稳稳的,火苗一动不动。
老太太身后站着的是老刘头,馄饨挑子搁在路边,锅里还冒着热气。他的牙已经掉光了,腮帮子瘪进去,笑起来像个没牙的孩子。再后面是卖瓜子的,他不卖瓜子了,改卖茶叶了,但听见消息还是来了,手里举着一把香,香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晨光中像一根根透明的丝线。
杨昭昭站在那里,嘴唇在抖。她想说点什么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老太太看见她,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杨姑娘,沈乐圣还好吗?”
杨昭昭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还好吗?不好。快死了。但她说不出那个字。
“我们在门口给她祈福。”老太太把蜡烛举高了一些,“老天爷要收她,我们不让。”
“不让”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。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,“不让!”“不让!”“沈乐圣长命百岁!”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,从巷子传到街上,从街上传到更远的地方,像海浪一样,一波接一波。
杨昭昭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有人在弹琴。不知道是谁,在人群的某个角落里,弹起了《清心咒》。调子很轻,很慢,跟平时沈清漪弹的不一样,没有那么干净,有些音跑了调,有些节拍错了位。但每个人都在听,听着那首曲子,手里的蜡烛举得更稳了。
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。有人吹箫,有人吹笛,有人什么乐器都没有,就跟着哼。哼的人越来越多,调子越来越齐,最后整条街都在唱。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,沈清漪十年前在街头弹过的那首《诉》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卖艺的孤女,坐在街角,面前放着一个破碗,手指冻得通红,但她一直在弹,从早弹到晚,从春弹到冬。
杨昭昭转身跑回学院,推开沈清漪的房门。
沈清漪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上,手里攥着那块带血的帕子。她的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窗外。窗外透进来的不是阳光,是一片橘黄色的光——烛光,上千支蜡烛的光,把窗户纸映得通红。
“外面怎么了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杨昭昭说不出话,走到床边,扶她起来。沈清漪的身体轻得吓人,杨昭昭一只手就把她扶起来了。她给她披了件外裳,把箫插在她腰间,扶着她的胳膊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从房间到院门口,短短几十步路,沈清漪走了很久。每走一步,膝盖就软一下,杨昭昭就用力往上提一下。她喘得很厉害,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在响,都在颤,就是不肯停下来。
院门推开的瞬间,烛光涌进来,刺得沈清漪眯了一下眼。
整条街都是烛光。从她脚下延伸到远方,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几千支蜡烛在晨风中摇曳,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亮。
那些举着蜡烛的人看见她,安静了下来。弹琴的停了,吹箫的停了,哼曲的也停了。几千人站在晨光里,没有声音,只有蜡烛燃烧的嗤嗤声,和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哭声。
沈清漪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看着那些人。
她认出了老太太,认出了老刘头,认出了卖瓜子——不,卖茶叶的。她还认出了很多她叫不出名字但见过很多次的面孔。十年前她在街上卖艺的时候,这些人就在了。那时候她是个没人要的孤女,这些人给她丢过铜板,给她端过热汤,在冬天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。
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不是无声地流,是哭出了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忍了很久、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的那种哭。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。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淌过那些皱纹和疤痕,滴在门槛上,滴在台阶上,滴在杨昭昭扶着她的那只手上。
“我何德何能,让这么多人挂念。”她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被哭腔割成了一截一截的。
老太太从人群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。她伸出手,颤巍巍的,摸了摸沈清漪的脸。那只手很粗糙,全是老人斑和裂口,指甲又厚又黄,但摸得很轻,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瓷器。
“闺女,你救过我们。”老太太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,“现在轮到我们救你了。”
沈清漪哭着摇头。她想说“我救过谁啊,我只是个弹琴的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哽咽,咽回去了。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:“沈乐圣,您救了我们,我们也要救您!”
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,中气很足,像是个壮年汉子。沈清漪循着声音看过去,只看见一片烛光和一片模糊的脸。
她扶着门框,慢慢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腰弯得很低,额头快要碰到膝盖了。那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,长到杨昭昭担心她弯下去就起不来了。但她还是起来了,撑着门框,一点一点直起身子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不是用乐曲附灵送的,是用力气喊的,嗓子哑了,破音了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我会撑下去的。”
几千人齐齐举起了手中的蜡烛。
烛光在晨风中猛地亮了一下,像几千颗星星同时闪了一下。
皇宫。御书房。
新帝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,但没有在看。他的目光越过急报的纸页,落在窗户上。窗户关着,窗纸发白,天已经大亮了。
萧远舟站在案前,没有跪,只是站着。他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,现在在等。
“她快死了?”新帝终于开口,声音很涩。
“太医说最多半年。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。”萧远舟的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京城百姓自发在学院门口祈福,聚了上万人。整条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。京兆尹不敢驱散,来问臣怎么办。臣说,不用驱散。”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搁在桌上,手指短而粗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这双手批过无数折子,签过无数名字,决定过无数人的生死。但此刻,他只觉得这双手很无力。
“朕错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萧远舟差点没听见,“朕不该那样对她。”
萧远舟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这不是安慰的时候,也不是指责的时候。他只是站着,等。
“朕以为她威胁到了皇权,朕以为她在跟朕作对。其实她从来没有。她只是想活着,想弹琴,想教学生。”新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天很蓝,蓝得像水洗过一样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,是从学院的方向飘来的,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和街道,飘到他的耳朵里,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音符。
萧远舟走到他身后,站定。
“陛下,现在道歉还来得及。”
新帝转过身看着他。萧远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,但眼神里有东西,不是逼迫,是提醒——提醒他,有些人一旦错过,就真的错过了。
新帝没有回答。他转回去,继续看着窗外。歌声还在继续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飘飘忽忽的,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。他伸手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些,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折子哗哗响。
“备马。”他说,“朕去学院。”
萧远舟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新帝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蓝得刺眼的天。他的手按在窗框上,手指微微用力,指甲掐进了木头里。远处的歌声断了一下,又继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