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远舟站在御书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。他等了一会儿,太监通报了才进去。
新帝正在批折子,朱笔停在半空中,看见萧远舟进来,把笔搁下。
“呈上来。”
萧远舟走过去,将报告放在御案上。报告封面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大梁乐师存续状况暨凰音音乐学院人才培养成效评估”。这是户部和礼部联合做的,数据翔实,每一条都有出处,每一个数字都经过核实。新帝翻开第一页,看了几行,眉头皱了一下。翻到第二页,手停了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把报告合上了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“近五年,大梁新增优秀乐师共计四百三十人。”萧远舟的声音不急不慢,“其中凰音音乐学院培养的三百零二人,占全国的七成以上。其余三分之一来自各地小规模乐坊和师徒传承,但水平参差不齐,能独立创作、教学的,不到五十人。”
新帝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“朕一直以为她在结党营私。”他说,声音很涩,“以为她收学生是为了拉帮结派,以为她办学院是为了扩大势力。朕派人查过她的账目,查过她的学生名单,查过她跟朝中大臣的往来。什么都没查到。朕以为她藏得深,查不到。”
萧远舟没有说话。
“其实不是藏得深。是没有。”新帝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两下,叩叩两声,很轻,“她真的就只是在教学生。朕错怪她了。”
“陛下,沈清漪对您没有威胁。”萧远舟的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她从来没有跟朝中任何大臣结党,没有跟任何藩王往来,甚至连您的赏赐都原封不动地锁在箱子里。她的‘野心’——如果那算野心的话——只是让更多人爱上音乐,让更多孩子有书读、有琴弹。”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
御书房外传来鸟叫声,一只麻雀站在窗台上,歪着头往里看,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。新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麻雀早就不见了,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转。
“朕知道了。是朕错了。”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萧远舟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朕想去学院看看她。”
萧远舟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臣去备车。”
“等等。”新帝转过身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在原地站了两息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,最后说了一句,“先、先不去了。你替朕带句话。”
萧远舟看着他,没有问为什么,点了下头。
“告诉沈清漪,朕对不起她。她需要什么,朕都给。”新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,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后悔,“只要朕做得到。银子、房子、封号,什么都行。她开口,朕就批。”
萧远舟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陛下,臣会把话带到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,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,在空气中转了一圈,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凰音音乐学院。沈清漪的房间。
杨昭昭扶着沈清漪靠在床头上,背后垫了两个枕头。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点,不是真好了,是杨昭昭给她脸上扑了一点粉,盖住了灰白色,看着不那么吓人了。箫搁在枕头旁边,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,也不吹,就是摸。
萧远舟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清漪正要咳,帕子捂在嘴上。她看见萧远舟,把手放下,帕子上的黑血还没来得及藏,就那么摊在手心里。她也没藏,把帕子叠了一下,压在枕头底下。
“陛下的意思我带来了。”萧远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离她很近,近到能看清她额头上的青筋和太阳穴凹陷进去的阴影。“陛下说,他错了。对不起你。你需要什么,他给。银子,房子,封号,什么都行。”
沈清漪听完,没有说话。杨昭昭站在旁边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指节发白。萧远舟等着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告诉陛下,我不需要什么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病得太久了,中气不足,说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只请他以后善待学院,善待天下乐师。学院不要关,学生不要赶。乐师不是贼,不是奸细,不是威胁。他们只是想弹琴。”
萧远舟点了点头。“我会转达。”
沈清漪靠在枕头上,眼睛半闭着。窗外的光线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那些细碎的皱纹和暗沉的斑点在白光中无所遁形。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,像一个被生活透支了所有的老人,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撑着。
杨昭昭忍不住了。“你就不恨他?他那样对你,那样对学院。他差点毁了你的心血。”
沈清漪睁开眼,看着杨昭昭。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很平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的表情。
“不是不肯恨。”她说,“是没力气恨了。”
杨昭昭的眼泪涌了上来。
“恨一个人,要花力气。”沈清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,“我不想把最后这点力气花在恨上。留着力气,多听几首曲子,多吃几口饭,多看一眼你们。”
杨昭昭蹲下来,把脸埋在沈清漪的被子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没有哭出声。
萧远舟从椅子上站起来,朝沈清漪拱了拱手,动作很慢,很郑重。“沈姑娘,你放心。学院的事,我会盯着。陛下那里,我会把话带到。”
沈清漪点了下头。
萧远舟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沈姑娘,你还记得十年前在街上卖艺的时候吗?我翻墙去找你,你说‘我这里庙小,容不下你这尊大佛’。”
沈清漪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说,你只想活着,想弹琴,想教学生。”萧远舟的声音有点涩,“十年了,你做到了。你没有变。”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杨昭昭从被子上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。她抽了抽鼻子,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擦得满脸通红。
“清漪姐,你真的一点都不恨?”
“恨过。”沈清漪说,“恨先帝,恨圣德皇后,恨裴贵妃,恨这个吃人的皇权。恨了十年,恨不动了。”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箫,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磨得很深了,指腹能陷进去。“恨是火,烧别人的时候也在烧自己。我不想把自己烧完。”
杨昭昭握住她的手,攥得很紧。
窗外,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接一片,金黄色的,铺满了院子的青砖。风把叶子吹到廊下,吹到台阶上,吹到门口。有一只麻雀落在银杏树上,啄了几下树皮,飞走了。
沈清漪闭上眼,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,敲的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,调子很轻,很慢。杨昭昭蹲在床边,头靠在床沿上,听着那无声的音乐,闭上了眼睛。箫管上的凹痕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,等着水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