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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1章 举国哀悼

涅槃颂 笔墨云飞 2359 2026-05-19 12:10:31

消息是从学院传出去的。确切地说,是从太医院赵太医的嘴里传出去的。

沈清漪倒在台上的那天晚上,赵太医在学院抢救了整整两个时辰。他出来的时候,脸色比屋里的人还难看,杨昭昭扑上去问他怎么样,他没说话,摇了摇头。那个摇头的动作被在场的一个人看见了,那个人出去之后告诉了另一个人,另一个人又告诉了更多人。一夜之间,整个京城都知道了——沈院长,没了。

没有人在意“摇头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是没救回来,还是救回来也活不长,这些细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个弹琴能让死人落泪的沈清漪,死了。

天还没亮,学院门口就站满了人。不是来看热闹的,是来跪的。卖菜的大姐跪在第一排,哭得浑身发抖,旁边是她那捆没卖出去的葱。茶馆的老板跪在第二排,手里攥着那盒没送出去的龙井。码头上扛大包的汉子跪在最后面,光着膀子,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汗巾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
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号召,他们自己来的。
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新帝正在用早膳。太监进来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但新帝还是听见了。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烫得他皱了下眉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太监退出去之后,新帝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。香炉里的香烧完了,灰烬堆成了一个小山包,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把灰吹得到处都是。他没有叫人来收拾,就那么坐着,看着桌上的那张琴谱——沈清漪写的《治世乐》,他让人抄了一份,一直压在砚台底下,边角都卷了。

半个时辰后,圣旨下来了。
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国乐大师沈清漪,德艺双馨,为国育才,功在社稷。兹追封为护国乐圣,赐国葬,全城缟素三日。钦此。”

这是对一个乐师的最高礼遇。前朝没有过,本朝更没有过。传旨太监在学院门口宣读完圣旨的时候,跪着的百姓没有欢呼,没有谢恩,只是哭得更凶了。

学院的大堂被改成了灵堂。

沈清漪躺在棺中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裙,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右手断指处缠着一条新的白布条。她的脸色还是灰白的,但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杨昭昭说她临死前最后一个表情就是这个,不是痛苦,是满足。

杨昭昭跪在灵前,已经哭晕过去三次了。

第一次是小草发现的。小草跪在她旁边,看不见,但耳朵灵,听见杨昭昭的呼吸突然变得又急又浅,然后“咚”的一声,整个人歪倒在地上。小红冲过来把她扶起来,掐人中掐了好久才醒过来。杨昭昭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,是先哭,眼泪比意识先回来。

第二次是她自己站起来想去给香炉添香,刚站到一半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,额头磕在香炉上,烫出一个水泡。小红把她拖到旁边,用凉水敷额头,她半睁着眼睛,嘴里一直在念叨“姐姐,姐姐”,念了十几遍,又晕过去了。

第三次是傍晚的时候,新帝来了。太监通报“陛下驾到”的时候,杨昭昭抬起头,看着那个穿着玄色常服走进来的男人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,眼泪又涌上来,身子一软,第三次晕了过去。小红和小草一边一个扶住她,把她抬到旁边的椅子上躺下。

新帝站在棺前,低头看着里面的沈清漪。

他看了很久。灵堂里很安静,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百姓压抑的哭声。萧远舟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“朕对不起你。”新帝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棺里的人能听见——如果她还活着的话。
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,拳头大小,正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护国乐圣”,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。他把金牌放进棺中,放在沈清漪交叠的手旁边,金牌碰撞到木质棺壁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
“这是朕欠你的。”新帝说完这句话,转过身,大步走出灵堂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,然后继续走,消失在夜色里。

全城缟素。

不是说说而已,是真的全城都在戴孝。布庄的白布一天之内卖光了,绸缎庄的白绸也卖光了,连丧葬铺的白纸都卖光了。买不到白布的人家,把家里的白床单拆了当孝布用。实在连白床单都没有的,就在胳膊上缠一条白布条,哪怕只是一根白线,也要缠上。

酒楼停业了三天,茶馆停业了三天,连天衢广场上那些摆摊的小贩都收了摊。整座京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,只有哭声,从早到晚,从东城传到西城,从南城传到北城,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哀乐。

学院门口,烛光从傍晚一直亮到天明。

百姓们自发地点起蜡烛、油灯、灯笼,放在学院门口的台阶上、墙根下、甚至马路中间。烛光连成一片,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河,从学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口,又从巷子口延伸到主街,再从主街延伸到更远的地方。

一个老头蹲在墙根下,面前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短了,火苗忽明忽暗。他没有添油,也没有拨灯芯,就那么蹲着,看着那盏灯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旁边的人凑过去听,听见他说的是——“沈乐圣走了,天都塌了。”

小草跪在灵堂最前面,从傍晚跪到半夜,谁拉都不起来。她看不见,但她能听见。她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,听见香灰断裂的声音,听见杨昭昭偶尔醒过来又哭晕过去的声音,听见门外百姓们压抑的抽泣声。这些声音像一首曲子,一首她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曲子,每一个音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师父,您别走。

她的手指在地上划拉着,划拉着,不知不觉划出了一行字,是沈清漪教她的第一首曲子的谱子,只有几个音,写在青砖上,手指磨破了皮,血迹印在砖缝里,红得发黑。

小红端着一碗水过来,蹲在她旁边,把水递给她。小草没接,小红就把水放在她手边,自己也在她旁边跪下来。两个人并排跪着,谁都没说话。

远处传来一阵歌声,不知道是谁先唱的,陆陆续续有人跟着唱起来。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,不是沈清漪编的,是民间流传了很久的一首悼亡歌,词很简单,只有四句——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灯,照着你走那趟远门。黄泉路上莫回头,回头看见断肠人。

歌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,最后整条街都在唱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会唱的不会唱的,都在唱。歌声从学院门口飘出去,飘过院墙,飘过枣树,飘进灵堂,在沈清漪的棺木上方绕了一圈,又从窗户飘出去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
杨昭昭被歌声惊醒了。她睁开眼,脸上全是泪痕,鼻子里还塞着一团沾了血的棉花——是第三次晕倒时磕破的。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看着灵堂里摇曳的烛光,看着棺中沈清漪那张平静的脸,看着跪在灵前的小草和小红。

她张了张嘴想唱歌,嗓子哑了,发不出声。她闭上嘴,用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,一下一下,打着《涅槃》的节奏。拍子打得很轻,但在满堂的歌声里,那个拍子声清晰得像针落地,笃、笃、笃,三下,停顿,又三下。

小草听见了那个拍子声,手指也跟着在地上敲了起来,敲的也是《涅槃》的节奏,一下一下,跟杨昭昭的拍子合在一起,像两个人在对话。敲着敲着,小草的手指停了一下,指腹压在地面上,感觉到青砖的冰凉和粗糙,砖缝里还有她刚才磨破手留下的血,湿的,黏的。她收回手指,在衣角上蹭了蹭,指甲缝里嵌着红黑色的东西,不知道是血还是砖灰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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