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礼制,国葬要停灵七日,第七日大敛入棺。但沈清漪的情况特殊,新帝下旨提前到第三日,以免夜长梦多。杨昭昭没有反对,她觉得早一天让姐姐入土为安,早一天解脱。
第三日清晨,杨昭昭端着热水和寿衣走进灵堂。小红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一套白色的衣裙——不是寿衣店里买的,是杨昭昭让江南最好的绣庄连夜赶制的,用的是上好的云锦,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兰草纹样,是沈清漪生前最喜欢的花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杨昭昭对灵堂里的人说。
小草还想留着,小红把她拉出去了。门关上了,灵堂里只剩下杨昭昭和棺中的沈清漪。蜡烛还在燃,香炉里的香刚换过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梁上绕了个圈。
杨昭昭拧了一块热毛巾,开始为沈清漪擦拭身体。
她先从脸开始。毛巾擦过额头,擦过眼窝,擦过鼻梁两侧,擦过嘴唇。她擦得很轻,像在擦一件瓷器,怕用力了会碎。擦到下巴的时候,她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不对劲。
沈清漪的脸不是三天前那张灰白色的脸了。她的额头上有了血色,不是那种发烧时的潮红,是一种很自然的、健康的淡粉色,像刚睡醒的人脸上带着的那层红晕。她的嘴唇也不再是干裂的紫色,而是红润的,微微泛着光泽,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还在,像一个还没做完的美梦。
杨昭昭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。
温的。
不是那种尸体残余的体温在慢慢散去,是活人的温度,温热,有弹性,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皮肤的回弹。杨昭昭的手开始发抖,她把手移到沈清漪的额头上,也是温的。移到脖子上,温的。移到手腕上,还是温的。
“小红!”杨昭昭喊了一声,声音尖锐得像裂开的布。
小红推门进来,差点被门槛绊倒:“怎么了?”
“你摸摸她的手。”
小红走过来,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按在沈清漪的手背上。她按了一下,缩回来,又按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杨昭昭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热的。”
“而且她脸色比生前还好。”杨昭昭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看她的脸,你看她的嘴唇。她死那天脸是灰的,嘴唇是紫的。现在比活着的时候还好看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说不出话。
门外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不紧不慢。净月师太推门进来,手里拄着竹杖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,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更深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老身来看看。”她走到棺边,低头看着沈清漪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搭在沈清漪的眉心。
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嘶嘶声。
师太闭上眼睛,嘴唇翕动着,不知道在念什么。她的手指在沈清漪的眉心上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收回来,睁开眼睛。
“她没有死。”
杨昭昭的腿又软了,这回扶住了棺沿才没倒下。
“这是乐曲附灵的终极形态——假死休眠。”师太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,“她的身体撑不住了,那股力量就把她的灵魂封在了体内,进入休眠。外表看起来像死了,其实还活着。脉搏停了,心跳慢了,但没停绝。你们摸摸她的心口。”
杨昭昭伸出手,放在沈清漪的左胸上。隔着云锦的寿衣,她感觉到一下微弱的跳动,很慢,慢得她以为是自己手指在抖。她屏住呼吸,等了很久,又一下。咚——咚——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旧的鼓。
“她能醒过来吗?”杨昭昭问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师太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或许三天,或许三年,或许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谁都听得懂。
“那我们就等。”杨昭昭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硬,“她不醒,我们就不下葬。”
小红使劲点头,眼泪甩了一地。
师太看着她们,叹了口气:“你们想清楚了?不下葬,消息就瞒不住。外面全城都在戴孝,皇帝的金牌也放进去了,你说她没死,谁信?”
“我不需要谁信。”杨昭昭说,“我只要她活着。”
消息最后还是传到了新帝耳朵里。萧远舟来传的话,说陛下要见杨昭昭。杨昭昭进宫的时候,穿着一身素白,没戴任何首饰,头发只用一根白绳扎着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新帝在御书房见她,这次没让她跪,指了指椅子让她坐。
“朕听萧远舟说了。”新帝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喜怒,“沈清漪没死?”
“假死。”杨昭昭说,“师太说这是乐曲附灵的终极形态,她的身体在休眠,灵魂在修复。”
新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杨昭昭,看着窗外御花园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。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朕能做些什么?”
杨昭昭愣了一下,没想到皇帝会主动问。她想了想,说:“请陛下对外宣称姐姐已经下葬,让她从世人眼中消失。这样她才能真正安全。如果让皇族那些知道沈家血脉的人发现她还活着……”
新帝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提笔写了一道密旨,盖上印,递给杨昭昭。“学院后院有个密室,以前是库房,朕让人连夜改造。把她移到那里去,朕派禁军暗中守着。对外,朕会宣布沈清漪已下葬于城南皇陵侧。对内,只有你、小红、师太和朕知道她还活着。”
杨昭昭接过密旨,攥在手里。
当天夜里,沈清漪被移到了学院后院的密室。
密室不大,只有两间房大小,但很干燥,不透风,不透光。杨昭昭让人在墙上开了两个小气窗,用厚布帘遮着,白天拉开透透气,晚上拉上。密室中间放着一张木床,铺了三层棉褥子,沈清漪躺在上面,身上盖着一床薄被。
杨昭昭在床边放了一把椅子,一个矮柜,柜子上摆着药碗、水壶、干净的布条和帕子。她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床上那张平静的脸,伸出手把沈清漪鬓角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姐姐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睡吧。睡够了就醒。我在这儿等着你。”
小红端着一碗米粥进来,杨昭昭接过碗,用汤匙舀了一勺,凑到沈清漪唇边,轻轻撬开她的嘴唇,把粥水一点一点喂进去。沈清漪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。杨昭昭的手一抖,汤匙差点掉在地上,她稳住手,又舀了一勺。
喂了半碗,她把碗放下,用帕子擦了擦沈清漪的嘴角。帕子上沾了一点粥渍,白色的,在烛光下泛着暖光。杨昭昭把帕子叠好,放在矮柜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上全是水,不知道是粥还是汗还是眼泪。她把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,起身去把气窗的布帘拉上,只留了一条缝。一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,落在地面上,细细的一道,像一根银色的琴弦。
她回到椅子前坐下,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小红没有走,在角落里铺了一床褥子,躺下了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密室外面,深秋的风从院墙上刮过,把那棵红枣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了下来。叶子落在地上,被风推着走,沙沙沙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。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,贴在了密室气窗的布帘上,晃了两下,又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