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夜里,密室里的蜡烛烧短了一大截,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了一朵花。
杨昭昭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她连着守了三天三夜,实在撑不住了,头枕在手臂上,脸朝着沈清漪的方向,呼吸又浅又匀。小红在角落里也睡着了,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,缩成一团,像一只冬眠的刺猬。
密室很安静。气窗的布帘没拉严实,一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地面上,细细的一道,跟昨天一样。
杨昭昭在睡梦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摸她的头发。
很轻,很慢,像风吹过,但密室没有风。那只手从发顶滑到发梢,停了一下,又从头开始。她以为是小红在叫她,嘟囔了一声,没醒。那只手继续摸,手指穿过她的头发,指尖碰到头皮,痒痒的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沈清漪的眼睛是睁开的。
不是那种刚醒来时迷茫的、半天找不到焦距的眼神,是清亮的,像深秋的溪水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她侧着头看着杨昭昭,嘴角微微上翘,那只摸杨昭昭头发的手还没有收回去,停在半空中,五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等着被握住。
“姐姐?”杨昭昭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又细又尖,不像自己的声音。
沈清漪眨了眨眼,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
“沈清漪醒了!”杨昭昭尖叫了一声,声音大得把角落的小红吓得从褥子上弹了起来,头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闷响,“醒了!她醒了!”
小红冲过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跑了两步差点摔倒,扶住了墙才稳住。她扑到床边,看着沈清漪睁开的眼睛,看着那张脸上恢复的血色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不是哭,是嚎,像小孩丢了糖的那种嚎法。
小草是被哭声引来的。她睡在前院,半夜起来上厕所,听见后院密室里有人尖叫有人嚎,以为出了什么事,拄着竹竿摸过来。她第一次进密室,不知道门在哪,手在墙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门框,推门进来的时候,差点被地上的褥子绊倒。
“师父?”她站在门口,脸朝着床的方向,不确定地问了一句。
沈清漪撑着胳膊坐了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,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头的响声。她坐直了,靠在床头上,伸手把小草招过来。小草跌跌撞撞地走过去,沈清漪握住她的手,在她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我在。”沈清漪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但很清晰。
小草跪了下来,脸埋在沈清漪的膝盖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净月师太来的时候,沈清漪已经坐起来好一会儿了。老尼姑拄着竹杖走进密室,没有惊讶,没有激动,只是走到床边,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沈清漪的手腕上,闭着眼睛诊了很久。
杨昭昭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师太松开手,睁开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是杨昭昭认识她这么多年,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“奇迹。”师太说,“她的经脉修复了,乐曲附灵不再吞噬生命。”
杨昭昭的眼泪哗地涌出来,这回没憋住,也不想憋了,哭得满脸开花,鼻涕眼泪糊在一起。她蹲在地上,抱着自己的膝盖,哭得像个傻子。
“她能活多久?”小红在旁边问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师太看了沈清漪一眼,又看了看杨昭昭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。
“正常人的寿命。她渡过了劫。”
杨昭昭从地上弹起来,一把抱住沈清漪,抱得太紧,沈清漪被她勒得咳嗽了两声,她才赶紧松开,但手还抓着沈清漪的胳膊不放,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沈清漪被她抓得有点疼,但没有挣开。她低头看着杨昭昭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,又看了看小红蹲在墙角抹眼泪,看了看小草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膝盖,看了看师太站在门口难得露出的那个笑容。
然后她说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。
“我饿了。”
杨昭昭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不是微笑,是放声大笑,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,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,笑得小红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小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听见大家都在笑,也跟着笑,但她脸上还挂着眼泪,又笑又哭的,表情滑稽极了。
小红跑出去端吃的。密室里没有厨房,她跑到前院食堂,把冷灶烧起来,下了一碗面条,卧了两个荷包蛋,切了几片咸肉,又撒了一把葱花。端着碗往回跑的时候,面条汤洒了一路,烫得她手指通红,但她顾不上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沈清漪接过碗,拿起筷子,低头吃面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嚼得很细,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吃饭。吃到荷包蛋的时候,蛋黄流出来,沾在她嘴角上,她用舌头舔了一下,继续吃。
一碗面吃完了,她把汤也喝了,碗底干干净净,连葱花都没剩。她把碗还给小红,小红接过去的时候,发现碗底还有一个荷包蛋——她下了两个,沈清漪只吃了一个,另一个埋在面条底下,留到了最后,咬了一口,蛋黄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她又舔了一下。
沈清漪擦了擦嘴,掀开被子要下床。
杨昭昭拦住她:“你刚醒,别乱动。”
“躺了三天了,骨头都硬了。”沈清漪推开她的手,脚踩在地上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了床柱才站稳。她站了几息,松开手,一步一步走向密室角落里放着的那把旧琴。
那是她让杨昭昭买木头做的新琴。琴做好了,但她还来不及弹,就倒下了。琴搁在琴架上,蒙着一块白布,落了一层薄灰。
她掀开白布,在琴前坐下,手指搭上琴弦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她弹了一个音。不是和弦,不是一个乐句,就是一个单音,干干净净的,像一滴水滴进深潭,在密室里回荡了三圈才散去。
琴声清亮,如泉水叮咚。
沈清漪听完那个音的余韵,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杨昭昭冲过来抱住她,小红也冲过来抱住她们两个,小草摸索着走过来,从侧面挤进去,四个人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净月师太站在门口,拄着竹杖,看着这一幕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念经,又像是在说什么祝福的话。
哭了很久,杨昭昭松开手,擦了把脸,低头看见沈清漪赤着脚站在地上,脚趾头冻得发白。她蹲下来,把自己的鞋脱了,套在沈清漪脚上,大了一号,沈清漪穿着像踩了两条船。杨昭昭又蹲下去把鞋带系紧了一点,系完拍了拍鞋面上的灰。
沈清漪低头看着脚上的鞋,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,鞋尖磕在青砖上,发出轻轻的笃笃声,像师太的竹杖在点地。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杨昭昭的肩膀,落在那把新琴上,琴面上有一道细细的木纹,从琴头一直延伸到琴尾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她盯着那道木纹看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,把歪了的琴轸拧正了一点,手指在琴轸上停了一下,感觉到木头的光滑和冰涼,松开手,琴轸纹丝不动。
她收回手,指尖在膝盖上蹭了蹭,蹭掉了一点松香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