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醒来后的第三天,赵太医被秘密请到了学院密室。
老头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疑惑——对外不是宣称已经下葬了吗?怎么又让他来?等看见沈清漪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,正一口一口地喝,他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,银白的胡子抖了三抖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指着沈清漪,转头看杨昭昭,又转回去看沈清漪,嘴张着合不拢。
“赵太医,麻烦您给看看。”杨昭昭把他推到床边。
赵太医坐下,手指搭上沈清漪的脉搏。他闭上眼睛,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疑惑,从疑惑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不可思议。他睁开眼,换了一只手,又诊了一遍,然后松开手,往后退了两步,像见了鬼一样。
“不可能。这不可能。”他摇头,“三天前她的脉象还是断的,经脉像干涸的河床。现在……现在她的脉象平稳有力,跟正常人一模一样,不,比正常人还好。老夫行医四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事。”
“能活多久?”杨昭昭问,虽然师太已经说过了,但她想再听一个活人说一遍。
赵太医沉默了好一会儿,捋着胡子,斟酌了半天用词:“如果一直保持这样,活到六七十岁不成问题。”
杨昭昭长出一口气,靠在墙上,觉得自己这三天紧绷的弦终于松了。
沈清漪喝完粥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走到琴前坐下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搭上琴弦,弹了一首曲子。不是《涅槃》,不是《治世乐》,是一首很短的、谁都没听过的曲子。曲调轻快明亮,像春天的溪水在石头上跳,像夏天的风吹过麦田,沙沙沙,像秋天的枣子从树上掉下来,咚咚咚,像冬天的雪落在手心里,化了。
乐曲附灵的效果还在。屋里所有人脑海里都浮现出画面——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画面,不是血流成河,不是哭声震天,是很平淡的、温暖的画面。一个小孩在院子里追蝴蝶,追不上,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追。一个老人在树下乘凉,手里摇着蒲扇,嘴里哼着歌。一只猫趴在墙头晒太阳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画面很普通,但每个人都看得眼眶发热。
曲子很短,弹完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。沈清漪把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断指处没有再渗黑血,干干净净的,只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。
杨昭昭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仰着脸看她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不一样了。”沈清漪说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,“以前弹琴的时候,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抽,像有人在用一根管子从我骨头里吸东西。现在没有了。力量还在,但不疼了,不累了,也不咳血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杨昭昭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之前折寿,是因为心中有恨。恨我娘被害,恨皇族追杀,恨那些伤害过我的人。乐曲附灵用的是我的命,因为恨是在拿命烧。现在恨没了,力量就纯净了。”
杨昭昭听得似懂非懂,但她不需要懂,她只需要知道沈清漪不会再死了。
净月师太拄着竹杖走进来,站在琴边,低头看着沈清漪。这回她的脸上不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,而是一种很坦然的、甚至有些慈祥的笑。
“你现在是真正的乐圣了。”师太说,“乐曲附灵的最高境界——以爱为引,而不是以命为引。”
沈清漪抬头看着她。
“当年你前世那个乐圣,到死都没达到这个境界。她的力量很强,但她的心里有怨恨,恨皇族,恨天下不公。她用命在弹琴,弹到死,力量很强,但代价也大。”师太顿了顿,“你比她强。你经历了她没经历过的事——你办过学,教过孩子,被人爱过也爱过别人。这些事把你的恨磨平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琴弦,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琴弦嗡嗡响,余音在密室里绕了很久。
小草从门口摸进来,竹竿点在地上,笃、笃、笃,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。她走到沈清漪面前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沈清漪的手背,确认是温热的,才放心地收回手。
“师父,你还会死吗?”小草问,声音很小,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直白。
沈清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手指插进她柔软的头发里。
“会。但会是很多很多年以后。我要看着你们长大,看着你们学会弹琴,看着你们去教更多的人。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成了大姑娘、大小伙子,说不定还能看见你们结婚生子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那时候我再死,就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小草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她把脸埋在沈清漪的掌心里,蹭了蹭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。
杨昭昭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沈清漪的场景。那时候沈清漪还在街上卖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随便扎着,坐在街角弹琴,面前放着一个破碗,碗里只有几个铜板。她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听了一会儿,听完扔了一两银子进去,沈清漪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那一两银子,换来了十年的不离不弃。
“从今天起,”沈清漪的声音把杨昭昭从回忆里拉回来,“我要用音乐救人,不再杀人。这是新的开始。”
她站起来,把琴抱在怀里,走到密室的门口。门是关着的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——杨昭昭、小红、小草、净月师太。每个人都看着她,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。
沈清漪伸出右手,推开了门。
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,让阳光晒在脸上,暖暖的,痒痒的,像无数根细小的羽毛在脸上扫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深秋特有的味道——干草、落叶、炊烟,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,若有若无的。
她走下台阶,赤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。砖是凉的,但不冰,太阳晒过的地方是温的,她的脚趾头在温的砖面上蜷了蜷,又伸开,像在跟地面打招呼。
院子里那棵红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幅水墨画。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,壶嘴还冒着热气,是小红早上烧的水,一直没来得及收。
沈清漪走到树下,把琴放在石桌上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很粗糙,裂纹很深,她用手指抠了抠,抠下来一小块干了的树皮,露出下面淡青色的新皮。她把那块树皮碎屑放在手掌里看了两眼,吹了口气,碎了,粉末飘在空中,被风带走了。
她抬起头,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,一朵云都没有,干净得不像话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不知道是什么鸟,声音很脆,叫了两声就停了。沈清漪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,看见院墙的瓦当上站着一只麻雀,小小的,圆滚滚的,歪着头看她。她盯着那只麻雀,麻雀也盯着她,一人一鸟对视了几息,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落到隔壁院子的屋顶上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清漪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琴,伸出手把琴轸拧了半圈,低头凑近听了一下音准,拧多了,又往回拧了四分之一。她松开手,琴轸纹丝不动,她用手指弹了弹琴面,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的手指还停在琴面上,指尖压着木纹,感觉着木头下面的空腔在微微震动。震动从指尖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胸口。她闭上眼睛,让那个震动在身体里慢慢扩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,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慢慢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