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小红传出去的。不是她故意要传,是买菜的时候被人认出来了。卖豆腐的老刘头看见她,问了一句“沈院长真的走了?”小红忍了三天没跟任何人说话,那一瞬间没忍住,眼泪掉下来,说了句“师父她活了”。老刘头手里的豆腐掉在了地上,碎成四块,他没捡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——“沈乐圣活了!沈乐圣没死!”
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京城。
不到一个时辰,学院门口就被人群堵住了。不是上次那种跪着哭,这一次是笑着喊。有人敲锣,有人打鼓,有人把过年才放的鞭炮翻出来点了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卖菜的大姐这回没哭,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举着一把葱当旗子摇,嗓子都喊哑了:“沈乐圣万岁!”旁边的人纠正她:“乐圣不是万岁,是千岁!”大姐说:“那也比我活得长!”
茶馆的老板把店里最好的龙井搬出来了,在学院门口支了个摊,免费供应茶水,说“谁来看沈乐圣的,喝杯茶润润嗓子”。码头上扛大包的汉子扛着一袋米来了,把米放在学院门口,对着门里面喊了一声“沈院长,俺给您送米来了”,说完鞠了个躬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来,把米搬到台阶上面,怕被人踩了。
有人在街上放起了烟花。大白天的,烟花在天上炸开,看得不太清楚,但声音大,砰砰砰,像打雷。放烟花的是个做烟花生意的商人,说他女儿在学院学过琴,沈院长没收学费,他这辈子还不起,今天放一天烟花就当还利息。
整座京城都疯了。
新帝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折子。太监进来报的时候,他的笔尖在折子上戳了一个墨点,他没顾上擦,站起来就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萧大人已经去看了,差人回来说,沈院长面色红润,行动如常,正在院子里弹琴。”
新帝在御书房里走了三圈,走第四圈的时候停下来,说了一句:“备马。朕亲自去。”
萧远舟在学院门口迎驾,看见新帝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愣了一下——皇帝出行不坐轿子不坐马车,骑马来的,还只带了几个侍卫,这阵仗他从没见过。
新帝大步流星走进学院,穿过前院,穿过大堂,走到后院。沈清漪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弹琴,杨昭昭站在旁边给她打扇子,小红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石桌上。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,落在沈清漪的白色长裙上,斑斑驳驳的。
她看见新帝进来,没有起身行礼,只是把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来,抬起头看着他。
新帝在她面前站定,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脸上恢复的血色,看着她不再干裂的嘴唇,看着她眼睛里重新出现的光。他想起了三天前他在灵堂里说的那句“朕对不起你”,那时候他以为她死了,说给一个死人听的话,说再多也没用。但现在她活着,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,手指上还沾着松香末,裙摆上还有草渍。
他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青砖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萧远舟站在后面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杨昭昭手里的扇子停了。小红的绿豆汤差点洒了。
“陛下!”萧远舟冲过来想扶他,新帝抬手拦住了。
“朕对不起你。”新帝跪在地上,抬起头看着沈清漪,眼眶是红的,“朕听信谗言,停了你的拨款,收了你的校舍,逼你走到那一步。朕以为你在结党营私,以为你在培植势力,以为你……朕错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请受朕一拜。”
他弯下腰,额头磕在青砖上。
沈清漪看着他的头顶——玄色的冠冕上镶着一块白玉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沉默了几息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弯腰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陛下不必如此。”
新帝抬起头,沈清漪的手还扶着他的胳膊,没有松开。她的手很有力,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。
“臣活过来了。”沈清漪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请陛下以后善待学院,善待天下乐师。他们跟臣一样,只是想用音乐养活自己、养活家人。没有一个人想造反。”
新帝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灰,看着沈清漪的眼睛。
“朕答应你。从今以后,乐师与士农工商平等。”他顿了一下,补充了一句,“朕会下旨,昭告天下。”
沈清漪松开手,后退一步,行了一礼。
“臣替天下乐师,谢陛下。”
新帝看着她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后院,萧远舟跟在后面,走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,差点跟不上。
杨昭昭走到沈清漪身边,小声说:“他真的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皇帝跪你。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他真的很愧疚。”沈清漪重新坐回石凳上,手指搭上琴弦,“也意味着从今天起,学院安全了。”
杨昭昭没再问了。
消息传到天坛的时候,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去祭天。
天坛在城南,是皇帝祭天的地方,平时不让百姓进。但今天没人拦得住——几万人涌过去,守门的士兵根本挡不住,也不敢挡,因为他们自己也想进去。人群冲进天坛,跪在祭坛下面,有人烧香,有人磕头,有人对着天喊:“老天爷,谢谢您把沈乐圣还给我们!”
一个老头跪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手里举着一炷香,香灰掉在他手背上,烫出了泡,他也没动。旁边的人问他:“老爷子,您也是沈乐圣的学生?”老头摇头:“不是。俺就是个种地的。俺听过她一曲,听完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。”
场面比过年还热闹。有人在发糖,有人在发饼,有人在唱戏。一个说书先生爬上了祭坛旁边的石狮子,扯着嗓子讲沈清漪的故事,从她卖艺讲到办学,从办学讲到绝唱,从绝唱讲到复活,讲得唾沫横飞,底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。
杨昭昭站在学院门口,听着远处传来的锣鼓声和鞭炮声,转身对沈清漪说:“你成神了。”
沈清漪坐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小红刚送来的绿豆汤,喝了一口,绿豆煮得很烂,在嘴里一抿就化。
“不,”她放下碗,用拇指抹掉嘴角的绿豆渣,“我只是一个弹琴的女人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拇指上沾了一粒绿豆渣,绿色的,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翡翠。她把绿豆渣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,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,碗底有几颗绿豆沉在最下面,她用食指捞起来一颗一颗吃了,最后把碗倒扣在石桌上,碗底的汤水沿着碗沿滴下来,滴了两滴,在石桌上晕开两个小圆。
她用手指把两个小圆连在一起,划了一道,水痕在石桌上慢慢变淡,消失在石头的纹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