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后的第七天,沈清漪进宫了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脸上没有施脂粉,但气色很好,走路的时候腰间的箫轻轻晃着,一下一下打在裙摆上。新帝在御书房见她,这次没让她跪,也没让她行礼,指了指椅子让她坐。
“臣有一个想法。”沈清漪坐下就开门见山。
“说。”
“在每个州府设立凰音分院,免费教穷苦孩子学琴。”
新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着她。沈清漪的眼睛很亮,不像以前那种带着锋芒的亮,是温和的、坚定的,像冬天早晨的阳光,不刺眼,但暖。
“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?”新帝放下茶杯。
“知道。所以臣来找陛下了。”
新帝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个皇帝,像个普通的中年人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欣赏。
“朕批准。户部拨款,工部建校,礼部管考核。”新帝顿了一下,“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别再把自己折腾到假死了。朕的国库经不起你折腾,朕的心脏也经不起。”
沈清漪笑了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从宫里出来,沈清漪没有回学院,直接去找了杨昭昭。杨昭昭正在账房算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看见沈清漪进来,抬头问: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杨昭昭把算盘一推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:“那还等什么?收拾东西,出发。”
第一站是青州。不是阿月的老家青州镇,是青州府城,比镇子大一些,但跟京城比还是小得可怜。沈清漪带着杨昭昭、小红和几个学生,坐了三天的马车才到。山路颠得厉害,小红的屁股磨出了泡,杨昭昭吐了两回,沈清漪倒是没事,一路上还教小草认路边的野花。
青州府的官办学堂破得不成样子,屋顶漏雨,窗户漏风,墙上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。沈清漪站在学堂门口看了一圈,对陪同的当地官员说:“这地方不行。重新找。”
官员苦着脸说府城就这么大,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。沈清漪想了想,指了指城东的一座废弃寺庙:“那庙谁家的?”
“官府的。荒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改改成学堂。佛像不动,把空屋子收拾出来就行。”
官员没见过这种操作,把寺庙改成学堂?但他不敢说不行,因为沈清漪身后站着皇帝。
出了青州府,沈清漪还要往更偏的地方去。杨昭昭劝她:“你身体刚恢复,别去太远的地方。”沈清漪说:“偏的地方的孩子更需要音乐。城里的孩子有的是机会,山里的孩子一辈子可能都听不到一曲。”
路越来越难走。马车走不了的地方就换驴车,驴车走不了的地方就走路。沈清漪拄着一根竹竿,跟净月师太那根差不多粗细,走在山路上,竹竿点在地上,笃笃笃,像在给山打拍子。
走了三天,到了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。村子在山坳里,只有二十几户人家,最近的镇子要走一天一夜。村里的孩子没出过山,没见过马车,没吃过糖,更没听过琴。
沈清漪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下,把琴搁在膝盖上,弹了一首《小星星》。
很简单的一首曲子,她小时候她娘教的。七个音翻来覆去,像小孩在数数。但她弹出来的时候,乐曲附灵的效果让每个孩子都“看见”了——夜空,星星,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眨眼睛。
孩子们围着她坐了一圈,最大的十一二岁,最小的三四岁,一个个瞪大眼睛,张着嘴,下巴上挂着口水。有几个孩子伸手去抓那些“星星”,手在空中划拉了半天,什么都没抓到,但笑得很开心。
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女孩坐在最前面,眼睛又大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沈清漪弹完的时候,她爬过来,伸手摸了摸琴弦,弦嗡嗡响,她吓了一跳,缩回手,然后又伸出来,又摸了一下,这回没缩,手指按在弦上,感觉到了震动,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。
“沈乐圣,”小女孩仰着脸看她,说话还有点漏风,“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。”
沈清漪低头看着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揪揪,头发又细又黄,像秋天没长熟的谷穗。
“你会比我更好。”
小女孩不懂什么叫“更好”,但听懂了这是一句好话,又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缺了的门牙更明显了。
杨昭昭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点热。她想起十年前,沈清漪也是这样坐在街角弹琴,她也是这样走过去听。只是那时候沈清漪面前放着一个破碗,碗里只有几个铜板。现在她面前放着的,是整个天下。
回京城的路上,杨昭昭跟沈清漪并排坐在马车里,车轮碾过山路,一颠一颠的,两个人跟着晃来晃去。
“你变了。”杨昭昭说。
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翘:“哪变了?”
“变得更温柔了。以前的你像一把出鞘的剑,谁碰谁流血。现在……”杨昭昭想了想,找了个词,“现在像一条河,不急不慢地流,谁渴了都能来喝一口。”
沈清漪睁开眼,看了杨昭昭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不再需要战斗了。以前要报仇,要活命,要跟皇族斗,跟权贵斗,跟御史台斗,斗来斗去,斗得自己只剩半条命。现在仇报了,命保住了,皇帝也低头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语气很轻,“现在只想爱。”
杨昭昭看着她,看着她眼角那道淡淡的细纹,看着她嘴角那个不再带刺的笑,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——断指处的疤痕已经淡了,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那你接下来想爱谁?”杨昭昭问。
沈清漪想了想,扳着手指头数:“小草、阿月、小红、你、学院里的两百个学生、石桥村的那个缺牙小女孩、青州府那些在破庙里上课的穷孩子、还有全天下没听过琴的……”她数着数着,手指不够用了,停下来看着杨昭昭,眨了眨眼,“太多了,数不过来。”
杨昭昭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马车颠了一下,沈清漪的竹竿从座位旁边滑下去,掉在了车板上,滚了两下。她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竹竿,没拿起来,反而把竹竿推到了座位底下。她趴下去够,手伸到座位底下摸索,指尖碰到了蜘蛛网,黏糊糊的,缩了一下,又伸进去,这次摸到了竹竿,攥住了拽出来,竹竿上缠了一根头发丝,细细的,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杨昭昭的。
她把头发丝从竹竿上捻下来,开了车窗扔出去。头发丝被风卷起来,飘了两下,挂在了路边的一棵野草上,白白的,细细的,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一根断了弦的琴弦在独自振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