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。
京城,天衢广场。
三年前沈清漪在这里倒下去,三年后她站在同样的地方,面前不是一架琴,而是三百多个人。这三百多人从全国十二个州府赶来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的衣服五颜六色,口音天南地北,但他们胸前都别着一枚相同的徽章——一把小琴,琴弦上托着一颗星星,是凰音学院的标志。
“第一届全国乐师大会”的横幅挂在大殿门口,红底黑字,是沈清漪自己写的字,笔锋还是那么硬,但比以前多了几分圆润。
杨昭昭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念给她听:“青州分院,院长阿月,到会二十三人。幽州分院,院长小草,到会十八人。扬州分院,院长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沈清漪摆摆手,“我又不是考官,不用报数。”
“你是总院长嘛。”杨昭昭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,笑着说,“总院长大人,您今天得讲几句吧?”
“讲。”
“讲什么?”
沈清漪想了想,说了两个字:“随便。”
杨昭昭翻了个白眼。
巳时正,大会开始。三百多人齐刷刷坐好,没人说话,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沈清漪走到台上,没有坐,站着,扫了一圈台下那些脸。
她看见了阿月。三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、从边陲小镇走来的姑娘,如今穿着青州分院的院长服,深蓝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有了大人该有的稳重。但她看见沈清漪的时候,眼睛还是亮了一下,像三年前考核时被录取的那一刻。
她看见了小草。小草坐在幽州分院的位置上,手里拄着那根竹竿,但比起三年前,她拄竹竿的姿势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探路,现在是点缀。她的耳朵比三年前更灵了,能听出五十个人合奏中哪一个音不准。幽州分院的招生简章上写着:“盲女优先。因为耳朵比眼睛重要。”
她还看见了其他徒弟,其他学生,其他她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人。一共三百二十七人,其中一半是女乐师。三年前,女乐师在官方的乐师名册上不到一成。现在,凰音体系的十二个分院院长里,有八个是女人。
“我不跟你们说大道理。”沈清漪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广场太安静了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天叫你们来,是想让你们看看——三年前,凰音学院只有两百个学生。现在,全国十二个州府都有分院,学生总数超过三千人。”
台下有人鼓了一下掌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,还没到鼓掌的时候。
“这不是我的功劳,”沈清漪说,语气很平,“是大家的。是阿月在青州教那些山里的孩子弹《小星星》,是小草在幽州收了三十个盲女学生,是你们每一个人的手把音乐传到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。”
掌声响了。这次没人拦着,三百多人一起鼓掌,鼓得很用力,手都拍红了。
新帝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。他从侧门进来,没穿朝服,一身藏青色常服,只带了萧远舟一个人。百官没跟来,仪仗没跟来,连太监都没带。他走进广场的时候,掌声渐渐停了,所有人都看着他,有人认出了他,瞪大了眼睛。
新帝走上台,站在沈清漪旁边,面对台下三百多位乐师。
“朕今天来,是宣布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,“从今日起,凰音体系为国家官方音乐教育体系。全国所有州府,凡设立凰音分院的,朝廷拨款、免税、授予学位。乐师与士农工商,平起平坐。”
台下炸了锅。
有人站起来,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哭了。阿月捂住了嘴,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。小草看不见,但听见了周围的声音,嘴唇哆嗦着,竹竿在地上敲了三下,笃笃笃,像是在打节拍。
沈清漪站在台上,看着这一切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她没有哭,她笑得很平静,像看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,太阳出来了,地上的水洼在发光。
杨昭昭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你实现了当年在小楼里的梦想。”
沈清漪转头看着她,愣了一瞬。
小楼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那时候她刚到京城,租了一间小阁楼,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,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。她每天晚上坐在窗前弹琴,对面酒楼的人嫌吵,扔烂菜叶子上来。杨昭昭那时候还是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丫头,爬楼梯的时候总绊倒,膝盖上的伤疤好了又添、添了又好。
“当年我只想有张琴。”沈清漪说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杨昭昭听得见,“现在,我有整个天下。”
杨昭昭看着她,没说话,眼眶红了,但忍着没哭。三年前她答应过沈清漪——“如果我倒在台上,你不要哭,要笑着鼓掌。”现在沈清漪没倒,但她还是想笑,也想鼓掌。
沈清漪走回琴前坐下。
面前是一架新琴。不是三年前那把,是今年年初新做的,木头是她亲自挑的,老杉木,从川西运过来,在路上走了两个月。琴面上没有雕刻,没有镶嵌,素面朝天,只有木纹本身的花纹,像山间的溪流,弯弯曲曲的,从琴头流到琴尾。
她手指搭上琴弦,弹了一个音。
整个广场安静了。
《涅槃》第七章,“重生”。
三年前她弹过这一章,在同一个广场上,弹到一半倒下了。今天她从头开始弹,一个音都不落。琴声不像以前那样尖锐锋利,不再是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耳朵和心。今天的琴声是温的,暖的,像冬天坐在火盆边,炭火不旺,但刚好够把手烤热。
乐曲附灵的效果让每个人都“看见”了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凤凰浴火的画面,不是烈火焚烧,不是撕心裂肺的痛。今天看见的是一片荒地,枯了很久的荒地,忽然有一天长出了一棵草,绿绿的,嫩嫩的,在风里摇。然后第二棵,第三棵,第一百棵,第一千棵。荒地变成了草原,风吹过去,草浪一层接一层,像海。
小草坐在台下,“看见”了那片草原。她看不见东西已经十五年了,但今天她看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心。她看见了绿色的草,蓝色的天,白色的云,还有一个弹琴的女人,穿着月白色的裙子,坐在草原中央,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。
小草开始唱歌。
没有伴奏,没有排练,她就是突然想唱。唱的是沈清漪教她的第一首曲子,没有歌词,只有一个“啊”字,她啊了三声,三声都在调上,音准得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。
然后阿月加入了。然后是幽州分院的其他学生。然后是青州分院、扬州分院、荆州分院、梁州分院……三百多人一个一个加入,有的唱,有的哼,有的只是跟着节奏拍手。没有人指挥,没有人喊开始,但所有的人都在同一个拍子上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指挥。
沈清漪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舞动,琴声跟三百多人的合唱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琴、哪个是人声。声音从广场上飘出去,飘到街上,街上的行人停下来,站着听。飘到酒楼里,喝酒的人放下酒杯。飘到皇宫里,御花园的太监忘了浇花,举着水瓢站在那里,水漏了一地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。
琴弦还在微微振动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。三百多人也停了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连呼吸声都轻了,像怕惊动什么。
沈清漪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,没有抬起来。她低着头,看着琴面上那道从琴头流到琴尾的木纹,木纹在最末端分了个叉,像一条河分成了两条。她的目光停在那个分叉的地方,看了两秒,然后慢慢抬起手。
手指离开琴弦的瞬间,琴弦又嗡了一声,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广场上依然安静。
远处,皇宫的方向,传来了一声钟响。很远的钟声,被风送过来时已经变得很淡了,像一根丝线在空中飘,飘到广场上空,绕了一圈,散开了。
沈清漪抬起头,看着台下那三百多双眼睛。有人还在哭,有人还在笑,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歪了一点的琴轸拧正了,手掌在琴面上轻轻按了一下,感觉到木头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,是手指捂热的。她收回手,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并拢,指尖上还残留着琴弦的印痕,一道一道的,红的。
风从广场上吹过,吹动了第一排座位上的一张空白谱纸。谱纸被风卷起来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落在沈清漪的脚边。她弯腰捡起来,纸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,白得像刚下过的雪。她把谱纸叠了两折,压在琴轸下面,压平了。纸角翘了一下,又被风按下去,贴在了琴面上,贴着那道木纹,一动不动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