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,新帝的圣旨就到了学院。
这次不是太监来传的,是萧远舟亲自送来的。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盒子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,像是想笑又忍着,嘴角一抽一抽的。
“又来了。”杨昭昭看见他手里的盒子,翻了个白眼,“不会又是求婚吧?”
萧远舟瞪了她一眼:“圣旨,不是婚书。”
沈清漪正在院子里浇花,手里提着水壶,听见动静转过身来。萧远舟把盒子放在石桌上,打开黄绸,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来,清了清嗓子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国乐大师沈清漪,德被天下,艺冠古今。今特封为天下乐道总顾问,正一品虚衔,不参与朝政,可随时入宫进谏。钦此。”
沈清漪放下水壶,接过圣旨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这个职位好,”她说,“不用上朝,只管音乐。”
萧远舟看着她:“你就不问问我,虚衔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不用问。就是有名无实,拿钱不干活。”沈清漪把圣旨卷好,塞进袖子里,“陛下这是变着法儿给我发俸禄呢。”
萧远舟噎了一下,想反驳,发现她说得对,把嘴闭上了。
杨昭昭凑过来,小声问:“正一品?那不是跟宰相一个级别?”
“名义上是。”萧远舟说,“实际上就是个顾问头衔。陛下说了,沈院长要是哪天心情好,进宫给他讲讲音乐,他要是不忙就听,忙了就改天。不强求,不点名,不考核。”
杨昭昭转头看着沈清漪,竖了个大拇指:“你这是混到了最高级别的闲职。”
沈清漪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她弯腰捡起水壶,继续浇花。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细细的一道,落在菊花根部的泥土上,泥土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,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,像沙漠里下雨。
萧远舟没走。他在石凳上坐下来,自己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沈清漪的背影,忽然开口。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恨陛下吗?”
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,水壶里的水浇偏了,浇在了菊花叶子上,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滚,滴在地上。她把水壶正过来,继续浇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萧远舟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“他停你拨款,收你校舍,逼得你差点死在台上。换成别人,恨他一辈子都不解气。”
沈清漪浇完最后一棵花,把水壶放在地上,直起腰,看着萧远舟。
“他只是一个孤独的皇帝。我理解他。”
萧远舟愣住了。
“他从小在宫里长大,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在算计他。他不知道谁是真心,谁是假意。他不信我,不是因为他坏,是因为他没见过我这种人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,“换了谁坐在那把椅子上,都会做同样的事。”
萧远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大步走出院子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陛下说,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没有强行把你留在宫里。”
竹杖点地的声音远去了。不,今天他没带竹杖,是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,笃笃笃,跟竹杖差不多。
杨昭昭从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梨出来,放在石桌上,拿了一块递给沈清漪。沈清漪接了,咬了一口,梨很甜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她用袖口擦了。
“你现在比皇后还尊贵。”杨昭昭自己也拿了一块梨,咬得咔嚓响,含糊不清地说,“皇后只能管后宫,你管的是全天下的音乐。”
沈清漪嚼着梨,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要尊贵,我要自由。”
杨昭昭啃梨的动作停了一下,看着她。沈清漪坐在石凳上,把梨核放在桌上,梨核上还挂着几丝果肉,几只蚂蚁闻着味爬过来了,在梨核上爬来爬去。她看着那些蚂蚁,看了几秒,伸出手指把一只爬偏了的蚂蚁拨回到梨核上,蚂蚁被她拨得翻了个跟头,爬起来继续爬。
“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封你当顾问吗?”杨昭昭把梨核推到桌子中间,让蚂蚁们爬得更方便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想通了。有些鸟是关不住的。你关过她一次,她要么死在笼子里,要么撞破笼子飞走。不管哪种结果,你都会失去她。”杨昭昭用梨核上剩下的一小块果肉引蚂蚁,把蚂蚁从桌子边缘引到中间,“不如把笼子门打开,让她自己飞。她飞累了,还会回来歇脚的,因为这儿有个窝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杨昭昭把最后一块梨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,“你以前教我,弹琴不是用手,是用心。说话也一样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走到枣树下。三年了,这棵枣树又长高了一截,树干粗了一圈,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。她伸手摸了摸树干,手指抠进裂纹里,抠出来一小块干的树皮,碎成粉末,从指缝间漏下去。
树上已经长出了新芽,嫩绿色的,小小的,像一个个攥紧的拳头,正在慢慢张开。她踮起脚,够着一个低处的枝条,把枝条拉下来,凑近看那些新芽。芽尖上顶着一滴露水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她伸出食指接住了那滴露水,露水在她指尖上滚了一下,凝成一个小水珠,圆圆的,透明的,能看见指纹透过水珠放大了的纹路。
她松开枝条,枝条弹回去,露水从她指尖滑落,掉在地上,不见了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皇宫的方向。午时的钟,不急不慢地敲了十二下,最后一下的余音拖得很长,在空气里慢慢变淡。钟声散尽之后,街上响起了货郎的叫卖声:“冰糖葫芦——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——”声音由远及近,又从近到远,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沈清漪听着那声叫卖,把手从树枝上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指尖——沾了一点树皮的灰,灰白色的,像弹完琴后指尖沾的松香末。她没有擦掉,让那点灰留在指尖上,转身走回屋里。桌上那盘梨还剩最后一块,杨昭昭没吃,给她留的。她拿起那块梨,咬了一口,梨已经不脆了,放久了,有点面,但还是很甜。她把梨核扔到院子里,一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,啄了两口,又飞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