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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9章 盛世

涅槃颂 笔墨云飞 2195 2026-05-19 12:10:31

十年后。

凰音学院的门比十年前大了三倍。不是沈清漪要扩的,是人太多了,原来的门挤不下。每天早上,几百个学生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有背着琴的,有抱着琵琶的,有拎着萧的,还有几个高丽来的留学生,穿着他们的传统服装,在人群里格外扎眼。

学院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六个大字——“天下第一音乐学院”。不是自封的,是三年一度的国际乐师大会评的。来自西域、南洋、东瀛、高丽等十几个国家的评委,全票通过。消息传回来的那天,杨昭昭在账房里算了一天的账,算完发现那天的捐款比平时多了三倍,她以为是算错了,重算了一遍,没错。

西域的留学生最好认,个子高,鼻子高,眼窝深,说话像唱歌。他们来的时候不会说汉话,学了半年,还是不会说,但学会了弹《高山流水》,弹得比本地学生还地道。南洋的留学生皮肤黑,牙齿白,笑起来像一排贝壳。他们不怕热,冬天还穿单衣,冻得直哆嗦,但说不冷。东瀛的留学生最有礼貌,见人就鞠躬,腰弯得比琴还低,小草说他们弯腰的时候她能听见骨头响。

“天下第一”的匾额挂在大堂正中央,是当年新帝亲笔写的。十年了,匾额上的金漆掉了不少,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,暗红色的,像干了的血。沈清漪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,但她很少提这块匾额,别人提起来,她就说“那是陛下赏的,挂着好看”。

史书为她立了传。《大梁国史·乐志》里用了三百字写她,从出生写到办学,从办学写到绝唱,从绝唱写到重生。结尾有一句话:“沈氏清漪,以一人之琴,化天下之风俗,虽古之乐师,不能过也。”

杨昭昭把这段念给她听的时候,她正在吃红薯。红薯是小红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,烫得很,她左右手倒了两下,剥开皮,咬了一口,含混地说:“三百字?太长了。我死了以后写墓志铭,二十个字就够了。”

杨昭昭没理她,继续念史书上的另一段:“时人称之为‘乐圣’,与开国名相赵普、文圣王维并列。”

沈清漪吃红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跟赵普并列?”赵普是大梁开国宰相,辅佐太祖定天下,整顿吏治,推行新政,史书上写他“功盖天下,名垂青史”。沈清漪嚼着红薯想了想,觉得这件事不太真实。她只是一个弹琴的,怎么就跟赵普放一块儿了?

“他们写史书的人是不是喝多了?”她问。

杨昭昭把书合上,白了她一眼:“你要是觉得不配,就做得更好。”

沈清漪没再说话了,把剩下的红薯吃了,皮放在桌上,卷成一个卷,用手指压平,红薯皮在桌上摊开,像一张写满字又被水泡过的纸,皱巴巴的。

朝堂上,新帝也提到了她。

那天是大朝会,新帝在总结本朝文化成就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:“大梁的文化繁荣,沈清漪有一半功劳。”朝堂上的官员们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点头,有人附和,没人反对。

萧远舟把这话传到沈清漪耳朵里时,她正在给西域留学生上课。教的是《梅花三弄》,西域学生们弹得磕磕绊绊,有一个高个子的男孩怎么也按不好泛音,急得满头大汗。沈清漪走过去,握着他的手,帮他把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上,弦响了,音准了,男孩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“陛下过誉了。”沈清漪松开男孩的手,转过身对萧远舟说,“是天下人的功劳。”

萧远舟看着她,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圣人了。”

“圣人不说谎。”沈清漪走回讲台,重新坐下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我一个人弹不了这么多琴,教不了这么多学生。没有阿月在青州,没有小草在幽州,没有那些在各地分院教书的老师们,光靠我一个人,累死也做不到。”

萧远舟没接话,退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,听她继续上课。

傍晚,杨昭昭从账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报表,在院子里找到沈清漪。沈清漪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没有琴,没有箫,什么都没有,就那么坐着,仰头看着树上的枣。

十年了,这棵枣树又长高了一大截,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。今年的枣结得特别多,密密麻麻挂满枝头,青的红的半青半红的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杨昭昭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报表放在石桌上,没给她看,“你让天下人听到了你的琴声。”

沈清漪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报表,没有翻开。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——全国十二个分院的学生总数已经超过一万人,师资超过五百人,今年毕业生的就业率是十成十,没有一个学生找不到去处。

“不止我。”沈清漪说,“还有你们,还有孩子们。是你们一起弹出来的。”

杨昭昭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十年来,她看着这个女人从锋芒毕露变得圆融通达,从一身是刺变得温润如玉。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——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鬓角添了几根白发,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比以前深了。但她的眼睛没变,还是那么亮,那么清,像一潭深水,看得见底,但看不到底。

杨昭昭忽然想起一件事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两块桂花糕。她递了一块给沈清漪,自己拿了一块,两个人坐在枣树下,一口一口地吃。

桂花糕很甜,甜得有点齁,沈清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,把剩下的一半用油纸重新包好,塞进袖子里,留着明天吃。

“我娘若在天有灵,一定很欣慰。”沈清漪忽然说。

她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,一層一層的,像千层糕。云边镶着一道金边,细细的,亮亮的,像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。

杨昭昭没说话,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沈清漪的手。沈清漪的手不凉了,温热的,掌心的老茧还在,但比以前软了一些,没有那么硬了。
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琴声,有人在练《梅花三弄》,有人在练《高山流水》,还有人在练沈清漪去年新编的一首曲子,名字叫《繁星》,很简单,只有七个音,翻来覆去地变,像数星星。

琴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,在大院里汇合,又散开,飘到院墙外面去了。

小红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锅绿豆汤,看见她们坐在树下,没有喊,把锅放在石桌上,掀开锅盖,绿豆汤还冒着热气,白烟在锅口盘旋,升到一半就散了。她舀了一碗,放在沈清漪手边,又舀了一碗,放在杨昭昭手边。

沈清漪端起碗喝了一口,绿豆煮得很烂,在嘴里一抿就化。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绿豆汤,汤面上映着天边的晚霞,橘红色的,晃来晃去,像一面小镜子里装的整个黄昏。

她不喝了,把碗放在石桌上,伸手够了一个低处的枣枝,摘了两颗枣,一颗给杨昭昭,一颗留给自己。枣还没全红,半青半红的,咬一口,有点涩,但脆。她嚼了两下,把枣核吐在手心里,枣核很小,两头尖尖的,像一颗缩小的橄榄。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枣核转了转,感觉到上面还沾着一点果肉,黏糊糊的。她把枣核放在石桌边缘,一阵风吹过来,枣核滚了一下,没有掉下去,卡在了一道裂缝里,稳稳当当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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