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后的第十个年头,沈清漪的习惯是一年回学院两趟。春天一趟,秋天一趟。春天看枣树发芽,秋天看枣子挂果。今天是个秋日,阳光好得不像话,她让小红扶着她,一步一步从密室走出来,穿过院子,走到草地上。
草地还是那片草地,比几十年前大了不少,学院扩建了两回,拆了半排琴房,把院子往东边拓了三丈。但树还是那棵树,枣树,老得皮都裂成了龟壳,但每年还结枣,结得一年比一年多,像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要把攒了一辈子的甜都吐出来。
沈清漪在草地上坐下。她没有坐石凳,直接坐在地上,草还绿着,但已经有几片黄叶落下来,贴在草尖上,像补丁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,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脸上的皱纹不少,但眼睛没花,看人的时候还是清亮的,只是看近处的东西要眯一下。
草地上坐着十几个年轻学生,抱着琴,在练一首新曲子。不是她写的,是她徒弟的徒弟写的,名字叫《秋思》,旋律很美,但有点悲,像一个人在深秋的傍晚站在河边看水流走。
沈清漪闭着眼睛听,嘴角微微翘着。她听得出每一个音的对错,听得出哪个学生的指法有问题,听得出谁的弦没调准。但她没有开口纠正,只是听着,像听一首摇篮曲。
琴声悠扬,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,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。
“姐姐!”
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中气十足,不像八十岁的人喊出来的。
沈清漪睁开眼,看见杨昭昭从院门口走进来。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,头发也白了,比沈清漪的白还多一些,几乎全白了,但她染了几缕黑色的,看起来像斑马。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,篮子里装着水果——石榴、柿子、枣,用油纸包着的,红彤彤黄澄澄的。
“你今年来得早。”沈清漪说。
“今年江南热得早,果子熟得也早。”杨昭昭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把篮子放在草地上,喘了口气,“我坐了三天的马车,腰都快断了。”
“谁让你非要自己来?让小红去接你不就行了。”
“小红在教课呢,我不想耽误她。”杨昭昭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石榴,掰开,红红的籽露出来,像一颗颗玛瑙。她递了一半给沈清漪,自己拿了一半,两个人低着头剥石榴籽,一粒一粒地吃,汁水沾在手指上,黏黏的。
阳光很好,学生们的琴声还在继续,换了一首曲子,轻快了一些。
杨昭昭吃了一小半石榴,停下来,看着沈清漪的侧脸。
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她忽然问。
沈清漪正在剥石榴籽,手指停了一下,抬头想了想。
“记得。你在街上听我弹琴,扔了一两银子。”她笑了一下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,“你那时候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,我还以为是个男的。”
“我穿了男装,想溜出去玩。”杨昭昭也笑了,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,“你教我弹《幽兰》。我笨得跟猪一样,一个指法练了三天都练不会。”
“你现在也不聪明。”沈清漪把一把石榴籽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,“但比我强。我像你那么大岁数的时候,连琴都还没摸过。”
杨昭昭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八十岁的沈清漪坐在阳光里,白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,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,一圈一圈的,每一圈都是一个故事。她忽然觉得,时间过得真快,快得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,余音还在,手指已经离开了。
“小红来了。”沈清漪朝琴房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小红从琴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琴谱,脚步比年轻时慢了不少,但背还是直的。她的头发灰白相间,像落了一层霜的屋顶,脸上的肉松了,下巴有点垂,但眼睛还是圆圆的,看起来还是那个从厨房里端出绿豆汤的小姑娘。
“师父。”小红走过来,蹲在沈清漪面前,把琴谱递给她,“学生们说,想听您弹一曲。”
沈清漪接过琴谱,翻了翻,又合上了。
“好。最后弹一次。”
“什么叫最后弹一次?”杨昭昭皱眉头,“你又要怎样?”
“我说的是今天最后弹一次。”沈清漪把琴谱还给小红,撑着草地站起来,膝盖咯吱响了一声,她扶着腰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麻了,慢慢走到学生中间。
学生们自动让出一个位置,把最好的琴递给她。那是一把很普通的琴,梧桐面,梓木底,没有雕刻,没有题字,但音色很好,是学院琴房里最常用的练习琴。
沈清漪坐下來,把琴搁在膝上,手指搭上琴弦。
她没有弹什么高深的曲子,没有弹《涅槃》,没有弹《治世乐》,弹了一首《小星星》。
七个音,翻来覆去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但她弹出来的时候,每个人的心都软了一下,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,坐在妈妈的腿上,听妈妈哼歌。乐曲附灵的效果还在,但已经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强烈了,不是那种让人看见画面的程度,而是让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,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她的手指已经不如当年灵活了,骨节有点变形,按弦的时候微微发抖。但每一个音都弹得很稳,不急不慢,像一个老人在数自己的孙子。
学生们围着她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。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孩只有十一岁,趴在草地上,下巴搁在两只手背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清漪的手指。那几个音在她听来像魔法,几个简单的动作,就能让木头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。
沈清漪弹完,把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继续练吧。”她对学生们说。
学生们没有动,还想再听。一个男孩大着胆子说:“师祖,再弹一首吧。”
沈清漪摇了摇头,把琴还给他。
“一首就够了。多了就不稀罕了。”
小红扶着沈清漪站起来,杨昭昭也站起来了,三个人并排站在草地上。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三个影子挨在一起,像三棵老树,根扎在一起,谁也分不开。
“走吧,进屋喝杯茶。”杨昭昭提起篮子,挽住沈清漪的胳膊。
沈清漪没有动。她看着那些年轻学生重新开始练琴,琴声再次响起来,有些嘈杂,有些稚嫩,但充满生机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过头,迈开步子。
三个人慢慢地往前走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走到枣树下的时候,沈清漪停了一下,伸手够了一个低处的枣枝,摘了三颗枣,一人一颗。枣已经熟透了,红得发紫,咬一口,甜得齁嗓子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她把枣核吐在掌心里,攥住了,没有扔。杨昭昭和小红也把枣核吐出来,放在她掌心里,三颗枣核挨在一起,湿漉漉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沈清漪把那三颗枣核攥在手心里,握了一会儿,感觉到枣核的凉意和湿润。她走到墙边,蹲下来,在墙角那道裂缝旁边挖了一个小坑,土很松,手指一抠就进去了。她把三颗枣核放进去,用土盖上,拍了拍,土面上留下她掌心的纹路,深深浅浅的,像一条条小河。
她站起来,把手上的土拍掉,转身走回院子。杨昭昭和小红跟在后面,影子跟在她后面,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笃笃笃地响,不紧不慢的。
学生们继续练琴,琴声从草地上飘过来,飘到枣树上,枣树摇了摇枝头,落下几片黄叶。一片叶子落在沈清漪的肩膀上,她没察觉,继续往前走。小红看见了,伸手轻轻拈起那片叶子,叶子贴在她指尖,她吹了口气,叶子飘飘悠悠地飞起来,在空中转了两圈,落在枣树的根旁边,挨着那三颗刚埋下去的枣核,静静地躺着。
